碎片上的悲情
水 木
一、独自美丽的《碎月》
《碎月》的出版静悄悄的。看着装帧如此高雅,作品质地蕴涵丰富的一部书,不运作一番,不炒作一把,有谁不觉得可惜呢。我很俗地想到,一个女作家,一个美女作家,书的卖点是很多的,在当今世道,名利是很垂青这些人的。凭陈亚军的条件,出书火一把是不成问题的。然而,她的书一部接一部地出,却以一贯之,不事张扬。到了《碎月》的出版,就尤其“素静”了。
应该说,在现代社会,一个人不自觉地就会同时扮演几个角色,一个是纯粹的人,一个是社会的人,一个是经济的人。做一个纯粹的人,历来是一种境界,为之所做的努力是一个渐进过程,却又难终极实现。作为一个社会人,容易被社会生活所累,有时难以自拔。而经济性特质的人,可说是被商品异化出的结果。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文学领域中经济类人的特性日渐突出,从而更让人们怀念和推崇作为纯粹的人的美德。就像假冒伪劣横行时怀念纯朴,又像战乱时期渴望着和平。但是,没有谁能超现实存在,文学和作家追求纯粹,但又被市场所裹缠。
张爱玲在《谈女人》中有过这样精彩的妙语:“这也是无庸讳言--有美的身体,以身体悦人;有美的思想,以思想悦人,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分别”。
没有错误的市场,只有作出不同选择的人。
陈亚军常常囿于张爱玲营造的特有悲情之中,但她并不苟同于张爱玲关于美的说法。她不合市场的节拍。在这一点上,《碎月》既可贵又有点固执。
也许作者曾经在市场和名利的魅惑下无所适从。作为一个作家,有谁不想提高自己的知名度,有谁不想堆积自己作品的发行量呢。但是,当过程和结果不能统一时,她所具有的定力,使她依然安静。当她做出某种拒绝后,她也曾怀疑自己是否老旧了,是否被时代甩在了后边。其实,谁都会老旧,坚守住自己是需要实力的。
就像作者在《女性 艰辛与辉煌》中所说,“到底怎样才算女人的胜利?女人到底该走向哪里?重提女人自尊、自立、自爱、自信似太流于形式,然而如果把那八个字真正地做出质量,却需要高度的气节和骨气。”
这是作者做人的原则?亦是人格上的一份贵气。
陈亚军和她的《碎月》最终还是选择了“本我”,而非异化的“我”。这说明了作者对“纯粹”的追求。素面朝天,不事张扬,显示出一个人和一部作品的本性。
《碎月》中的《粗读武则天》,是从一个女人的角度看武则天这位同性的。在作者的笔下,武则天是最优秀的女人,也是最残缺的女人,这是作者以女人特有的专注一针见血的评析,同时也倾注了自己的情愫。她咄咄逼人的笔力引领着读者穿透一千多年的时空,让我们看懂了一个本色的女人,本色的政治家,本色的武则天。这里不妨借用陈亚军说武则天的话作个比喻,女人之于社会,好比女人面对皇帝,“在她被封为皇后前,她要全力以赴施展自己的美丽,以博得皇帝的宠幸,在被封为皇后之后,她又要为权欲而竭尽全力,直至忘却自己是一个女人。”陈亚军定然不是这种感觉上的人物,也许成不了商品社会的“皇后”,但是,陈亚军的《碎月》,确定无疑将会成为她文学历程上的一座“无字碑”,不是无话可说,是实现了简短文字无法表达的超越。
矛盾的自己,最终那个本真的我,战胜了虚荣浮华的我,但她并不轻松,她的胜利,也许已经伤痕累累。
我们相信,像陈亚军这样的文人,以及像《碎月》这样的作品,终将被时间老人所青睐和记忆。
二、沉醉在《碎月》的感伤里
我急切地捧读《碎月》,不料,在《碎月》的入口处,一个生僻的名字挡住了我的视野——纳兰霍,也因此我冒昧地“拜访”了清朝的纳兰性德,只有如此方可“结识”纳兰霍。原来,纳兰霍是个与纳兰性德毫不相干的西班牙油画家。然而,艺术是相通的,纳兰性德的词和纳兰霍的油画所表达的苍凉与悠远的意境竟是如此相近。显然,陈亚军对纳兰性德的词所营造的纯粹意境钟情有嘉,“纳兰性德写很是破碎了的心灵,声声低泣,词里却依然流淌着那么一种优雅,显现着一种华贵的悲哀,优美的感伤。”我感觉,我即将从纳兰老先生那里领取一把走进作者心扉的钥匙。
《纳兰霍的惊问》是《碎月》中的精彩一篇,作者在欣赏纳兰霍的油画作品《阿利西亚做不完的圣体圣事》时,感到了一种震颤。“画面上的人物有着怎样圣洁的一副表情,那平静那祥和是只有神才有的。她的大眼睛透彻,神韵无边,却似乎装满了全世界的语言,但是阿利西亚即将微笑,似乎在说:吾不言”,同时,作者以自身独特的心境体悟到这个袅袅娜娜的女子之所以除头部之外,上半身却是一截锈迹斑斑的残垣断壁的深意:“这样的一幅画给人最直接的提示就是,只有头脑清楚,又会用铜墙铁壁把自己的心包裹起来的女子,才会在任何时候都不置自己于过不去的悲苦之中”。凭着对作者的了解,我觉得这也是她对自己的写照。相信她没有过不去的悲苦。对纳兰霍的感悟,实际就是对人生的感悟,年轻的陈亚军有如此的深刻,简直让人有些害怕。读纳兰霍的任何一幅作品,“都感觉他是在解剖现实,把事物掰开,让我们看到了内核,追问事物的本旨,引人思考”,她看到“生命的结局是死亡,本就是充满悲剧意味的”,还好,在低沉中我们看到作者一些可贵的明亮,她转而告诉我们,“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正常的喜怒哀乐,不影响我们热热闹闹地把生命进行到底”。然而,作者生命中隐藏的一种情绪或与“悲”有一种暗合甚至是对“悲”的喜好。当她拜访散文家林非先生时,听到一种时而低回忧伤,时而苍凉、旷远的音乐丝丝缕缕从门缝里挤出,她竟然激动地“浑身的细胞都跳跃起来”。于是,作者从灵魂深处惊问“是不是欣赏悲剧,可以帮助我们战胜生活中的悲剧?”
此一问,必将惊动我们或污浊或浮华或平庸背后深藏着的每一个洁净的心灵,这是一种何等的颤栗啊。我们不得不由衷地说:悲剧是深刻的,陈亚军是深刻的。如果说你读懂了纳兰霍,却不知有几多读者能有幸读到你甚或读懂你。
《碎月》是碎碎的心的影子,是作者在夜深人静时,紧闭门扉,用锋利的刻刀,专心致志地在自己心上深深的划着的印记。每道划痕,都是一段岁月,都是一行行流淌在书页中的文字。有浪漫,有真诚,有超然,有心的痛,有走不出的孤寂。或许,一个文人,如果没有悄悄在自己心上刻字的自闭、自残的意志,其作品就注定无法达到应有的深度。很多人读过东北作家邓刚的《海》,对“海碰子”的形象刻骨铭心,实际上,邓刚就有“海碰子”非人的海底经历,他是用海水和礁石把自己的生命一道道划伤,并在伤口上洒盐,来浸润自己的作品。就像邓刚的《海》一样,作者把一份别人并不知晓的纯洁体验融进《碎月》,献给读者。《碎月》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美丽的外壳,更是阅读一颗高傲而显得有些冰冷的心灵。
如果说性格是一种魅力,表面矜持内心奔放的个性,让人感到是一座尚未喷发的火山,内心的热度令人向往。而表面热情内心矜持的人给人一种深渊的感觉,透出一股深邃和寒冷,这是另一种境界的美。
你浅浅的感觉,《碎月》有一种温暖,越往深里去,越是无欺的底蕴,那温暖淡淡退去,是一种冰冰的真情。然而,匆忙的现代人,很少能走进并真正读懂一部书,看到并品味它的底色,也很少能细细体察原本丰富的内心,用一种人性的尺度去丈量浮华之下的深度。快节奏的生活,表面的寒暄,推杯换盏的热闹,节日不见人影不闻人声的、商业化的、泛滥成灾的电波交流,所有这些都可能是浮在人心浅表的气泡或残渣,虽然也有些灿烂色彩,但这些东西所折射出的内容,大部分是思想表层的灰屑,它纷繁了社会,缤纷了生活,润滑了情感,同时也掩盖了更多更真更纯的东西。现在看到的很多作品,虽然一直努力着,试图深入到表层以下,但由于摆脱不了功利之魅惑,也就无法达到真正的深度。而《碎月》似乎以其尖利的碎片的锋芒,刺破了这层柔软而难以撕扯的油污,沉入了表层之下。你会感到,其中作品,不是应景之作态,不是闹中之热烈,更不是物欲中之浮躁。
《碎月》里,有女人坚强背后的柔软,那柔软藏在坚硬而美丽的躯体和思想之中,一旦剥去外层,这种脆弱的柔软会猝不及防地坍塌和溃退,此时此刻割心切肺地诉说,是与读者坦诚而心心相映的血之融会。
你可能没有见过悲剧一面的她——作品中或生活中。我们往往阅读了她坚强的一面,她总是把阳光拿给人看,用明媚的笑感染朋友们,《碎月》则有迥然的不同,读着读着,字里行间有泪痕,甚至有缤纷的眼泪飞动,有作为女人的叹息。
三、思想在丰沛的情感中闪烁
在情感的海洋中,到处张扬着女性的柔丽,而思想的河流,很少看到女人的风帆。
陈亚军是个性情中的女子,但读其《碎月》之后,会感到在整个人生的情感中,作者日趋走向理性,或者说,理性逐渐大于感性。这让我吃惊。她的深邃,她的思辨在作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在这方面,她有一股智慧男子的睿智。《碎月》中随处可见思想的闪光。就连月儿碎裂的声音,也能使人听到哲学思考过程的痛苦呻吟。从这一点上讲,作品透出一种很“骨感”的美。
或许有一天,阳光会看透作者的心思,看透她在文章中流露出的对做一个本色的人的向往。在《米粒里的世界》一文中,她这样认识一个远房舅舅的人生,“舅舅这样的人眼睛丝毫不染杂尘,说话不犯任何嘀咕,一生心都不会累。他弯下腰劳动,挺起胸做人,从头到脚贯通着真性实情,在不自觉中把自己做成一个纯粹的本质意义上的人,不分任何枝杈,这一定是极其可贵的。”“事实上,无数的追求都在遵循一个圆形的轨迹,终点就是始点,人最终将回归本真。舅舅还没出发就达到终点了,简单有时确实就是人生的胜利……”这深刻,不仅辩证,甚至竟有些出世的禅意了。
比别人多一份头脑,就多一份痛苦。
作者的深刻来自于她过于敏感的神经和笔端细微深入的犀利,“罢不得一粒灰尘落地发出的呻吟,这上帝才能听到的声音,我都能凭胡思乱想敏感地攫住它。”有时作者的描写美得使人叫绝,透得让人激动。她对大漠日出的赞叹简短却令人久久回味。“人类在不停地为美好生活而奋争,如此美丽的大漠日出之景观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孤独壮观着”。在作者的文章中,赋予大漠以灵性,“那风沙,正是沙漠的生命指征啊!孤独的沙漠时常揭起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交流到另一个部位,然而即便弥漫了千年万年,我想,茫茫大漠仍有互相还没有相见的沙粒吧。风,是沙漠阅读认识自己的唯一方式。”“亲临沙漠,我坚定地认为,沙漠是有生命的,而且它的生命是相对永恒的……”作者对沙漠胡杨的理解更是到了魂魄的深处,她用一颗极易受惊灵魂与胡杨树对话,读出“一棵树上体现着好几种人生。”那些或绿或枯的,那些半绿半枯的生命姿态强烈撞击着作者的心窗,奇异的景致把她的感觉“撞了个趔趄”。作者这时写出了令鬼神呜咽惊泣的文字,“有许多直径比成人手臂还长的胡杨就剩下一截枯桩了,是何等的风暴活活削去了它们那样粗壮的上半部身体?”“.…..还有的树看下边是枯死的,断裂处错落有致,抬起头来没被风砍去的边缘部位却奇妙地生出一截完整的树梢,那树梢的茂盛让人总觉得是一种幻境。”“胡杨枝条或婀娜百态,似正在进行着爱情的缠绵”。也有的“虬劲不阿森然欲搏,似在不辱着一份千古神圣的使命”。面对干枯的树枝,作者“曾经有一刻,我把伸出去想捡一截枯枝的手又缩了回来”因为“我担心,只要触到那枯枝,它们就会发出尖叫或呻吟,面对这些干枯的胡杨,我的心像被利器尖锐地划过,它们是沙漠的语言啊!”由此可见作者对世间万物生命的深度理解和尊重。尽管沙漠“快把我前几世攒下的水分都要吸干了”,但作者对沙漠的倾情却深入到沙漠的筋脉神髓之中。相信沙漠会用它的博大怀想起你,每一株胡杨会思念你。
这是一种让人思考的、深刻的美,是《碎月》奉给读者的思想的美丽。作者有一种与人共享美好的 心,她心中的美好一定要分给大家,否则她会遗憾和不安。在路行中,在美景面前她会真心地发问“难道只有我们一行人在欣赏吗?”这种发自内心的期盼,无意间流露出一个作家的真善美。
有时候觉得,作者的思辨和深刻很像一个眉头紧皱的男子,有很“男人”的深沉。历史上真有不少很“男人”的才女。武则天的杀伐狠毒非男人可比,当然这是反面的,她的成就,天下有几个男人能望其项背。“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豪言壮语竟是一女子叫响,真使今古华夏男子拜服。陈亚军的一部《碎月》,亦应叫诸多无所成就的男儿汗颜。
总可以找到一个角度让我们说,作品是作家的影子。作者的哲学思考让我们感到她站在了生活之上。“活着,有谁不是置身于庸常之中,但萨特的犀利、灼见等非凡的一切,却让他的精神和思想高高地突凸在庸常之上……”这何尝不是作者自身的写照呢。“萨特的精妙让你感觉这个世界是何等的丰盛,又是何等的贫瘠”这种哲学的思考,是萨特的,却是作者传导给读者的。作者借萨特的话,表达自己的心得“倘若某人想出名,他要的不是出名:他要一切——”,“一个人如果愿意就能被社会合理化——”。也许,人的变化具有双面性。在失去的同时也意味着得到。相比之下,作者的《碎月》比她以前出版的《只为那个诺言》厚重许多,如果说,由于作者的行业记者身份所限,她笔下的《只为那个诺言》带有一些为企业写作的痕迹的话,《碎月》带我们进入了一个纯粹的文学境界。作为一个读者和朋友双重身份的我,却产生一个情感上的悖论。看作者本人,我宁愿看到以前有点狂傲甚至不成熟的年轻女诗人的形象,不愿她变成一个老成的女作家。看其作品,不得不将《碎月》与前期作品比较,《碎月》通篇所流淌的文思让人钦敬,在诗意的火花不断明灭的同时,缜密的思维闪耀着智慧的亮光,从这个角度品读《碎月》,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碎月》是一部机智理性的文学精品。难道文学精品的出现,是以牺牲某些青春和率性的东西为代价的吗。也许,这就是必然,也许岁月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人改变,把一个作家改变。改变我们的是那碎碎的日子,将这碎碎的日子用心串起来,就是人生的岁月了。这可能是作者给我们的提示。
四、仍然是洗不掉的诗人胎记
《碎月》中到处透着作者骨子里脱俗的诗人气质。“我是一个很容易被感染的人,在以下的活动中,脑海中总是浮动着对沙漠的种种想象和期待”,这不是诗人特有的气质么?“任何一点儿动静都会使我的失眠得到鼓励,更加兴奋起来,这种身心的矛盾真是肉体生命的一种灾难。”应该说,是作者体内“诗”的因子搅得她不得安宁。《碎月》中诗的唯美思想和诗性的语言俯拾即是。然而,理想浪漫不是生活,如果认为理想和浪漫就是生活,那么生活肯定是不理想和不浪漫的。这就是《碎月》给我们的另一个启迪。《碎月》还让我们翻开了作者的另一面,那就是真的一面和苦的一面。真的和苦的东西,“在很多时候都是艺术生命最好的补品”。
作者曾有一句幽幽的叹息:生活时常让人感到失败。之所以有这样的认识,源于她内心深处永远是更高更远的追求,她的坚忍不拔和持之以恒,就像夸父逐日那样,永不放弃,这注定了她人生的悲剧情结。又像精卫填海,海,是永远填不平的,填不平的还有她空荡荡的内心,但她永不停歇。她想要拥有的太多,她应该拥有的也太多太多,于是她一步步滴着血前行,占领了一个人生的高地,又向另一个高地进发。从《碎月》中可以感知,生活中的作者有一种善和达观,对生活也有一种满足感,“擦去最后一粒灰尘,我直起腰来,抹一把脸上的汗水,也抹出那个准备好了的笑容。站在窗前,放眼全屋,我几乎激动万分,这是一个家啊!”可见作者对生活的索取并不多,她的满足感是实实在在的。
就自己的追求而言,夸父和精卫的执著令人钦佩,同时也注定了追求过程和结局的悲剧性。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陈亚军不懂这些,她有太浓的诗人气质,她追求惟美,或许诗化的生活才是她理想的境界,当理想跌落在冰冷的城市水泥地板上,羁绊在琐碎平庸的生活时,作为诗人的作者的梦境破碎了,圆月一般美丽朦胧的理想破碎了,尽管努力地弥补,粘合,但月亮的碎片,已经失去它迷人的传统意义上的光彩。
作者在经历了诗人的浪漫之后,终于静下心来总结自己(总结得似乎太早),因此我们从中可以看到理性的陈亚军。在《清谈天和何以觅》中她流露心迹“从理论上说我愿意坚守着这样的日子平静地生活,随遇而安。”并且进一步说明自己的不可动摇性,“而且更可贵的是,女人跋山涉水也不容易迈过去的情感关,原则上我已经能够理智对待,算是曾经沧海吧。我再也不想把自己惹进哪一场你死我活的爱情中去了,因为激情过后,你与任何一个异性的生活,都将归于一种油盐酱醋的通俗中去。反之结果就更会给女人的一生留下渗血的伤痕。”如果日子碎了,心的容器不能碎,它还要盛未来岁月更多的美好。《清谈天和何以觅》这篇短文,更好像是一个没讲完的故事,清谈之后又沉重。
说些纯文学,说些理性思想,似乎太累,但这确实是《碎月》所给予我们的主要精神食粮。其实,《碎月》有的不止这些,《碎月》的另一可爱之处就是连生活琐事都写得活灵活现,兴味盎然,读时如身临其境。作者特有的语言风格使你读来津津有味,幽默有趣的让你不禁笑出声来。比如《晕虫》、《斗气》,看到名字就觉得有意思了,内容就更引人入胜了。
五、岁月之潮漫过的心情
如果说作者曾经作为名动一时的少年才女诗人步入文坛,从几本诗集起家,到2000年的《诺言》,由原来的诗人角色转而完成一部报告文学集,从浪漫转而现实,实现了不小的跨越,作者还曾经为此而自我“感动”不已,甚至像小女人似的自我陶醉的“一会儿美好一会儿脸红。”就凭这些,就可以想象出作者本身是多么美丽的一幅图画呀。到了《碎月》的出版,她真的“清淡”了许多。尽管《碎月》是一块真正的金子,她并没有拿到媒体上炫耀它那金灿灿的颜色,尽管它是一块成色天然的美玉,她也并没有拿出来到处示人,以博得应有的赞叹。而作为从事媒体工作的陈亚军,她有这个条件作为,但她不为。我们只能说,陈亚军文学的造诣更高了,把名利看得更淡了。这或许是作者人生的又一境界。短短几年时间啊,作品竟有如此的变,心境竟有如此的不同。《碎月》的出版,陈亚军的心湖素净了许多,是那种看淡了世间纷繁之后的素净。这,似乎是作者悟到的生活的“真本质”。难以想见,那个“带着十几岁已在几家报刊上发表作品的骄傲,常常是寝室的熄灯铃响过之后,还激情洋溢地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写诗”的天真女子,竟在《碎月》里成熟了。两三年前,陈亚军还说“爱窥视来路,也爱躲在内心的某个角落里眺望未来,这应该是那个半生不熟的我”。两三年啊,两三年的光阴甚至称不上是“岁月”,只能说是“日子”。一千天左右的日子能催熟一个“半生不熟”的女人仰或一个作家吗。这种几乎是一夜之间的突然成熟,可能已经打碎了作者关于“虚拟和憧憬是人生的本质”的浪漫与天真。这种工业化式的催熟,怎会叫人有一种怜香惜玉的惋惜?一个浓郁诗人气质的陈亚军渐去渐远。常规上讲,对人生悟得透些本是件好事,陈亚军的素净却有让人叹息的感觉。碎碎的时光啊,洒在人生途中除了美丽和灿烂,还有细碎的皱纹,你编制梦想与辉煌,同样演绎一串串暗淡的忧伤。
我蚕食着每一段文字。读一本书的体会,这种感觉过去不曾有过。我始终认为,作者骨子里的一些东西是没有变的,永远也不会变的。比如热情的为人,直爽的性格。比如浪漫的诗人气质,比如那种与生俱来的悲剧意识。无论未来是多么沧桑,围绕在作者及其作品中的那种雾一样淡淡的忧伤是不会消失的,它迷蒙,它幻觉,它如丝如缕。否则,不会有《纳兰霍的惊问》,不会有《萨特的“恶心”》这种震颤人心之作。从作者《流过忧伤》、《摇曳的雨帘》、《魂撼天地》、《只为那个诺言》到《碎月》等一连串著作的名字,尽管它展示了作者人生各个阶段的不同状态,就像生命的河流,或浪花飞溅,或水流湍急,或静静地流淌……但更可以看出,哪一部著作不是氤氲了浓浓的诗意与化不开的悲情?陈亚军驾驭文字的功底是勿容置疑的,从文风上看,我们甚至可以看到有大开大阖的豪放,却鲜有很阳光的喜剧情调,这种特有的文化品格和精神气质,贯穿于《碎月》的始终,了解、体察、品味、领悟这独特的风采和神韵,实在是读书人的一种享受。
如此“横看成岭侧成峰”,我不知是理解了一本完整的《碎月》,还是误解了陈亚军和她的《碎月》?
春远了。夏过了。秋呢?丰富沉静高远,像《碎月》的性格。
有一种心情叫做心如止水,有一种志趣是宁静致远。我想,这都不能送给陈亚军,我希望她永远有春的讯息,多一些夏天的阳光。收获着,快乐着,幸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