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深度、力度而又诗意充盈
——读陈亚军散文新著《碎月》
石 英
本书作者陈亚军既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报纸副刊编辑,又是一位触角敏锐、长于思考的有才气的女作家。她自幼酷爱文学写作,十五岁时即在报刊上发表作品,1986年曾获中国十大中学生校园诗人称号。随后一些年,出版了多种形式的文学著作,并获得国家“五个一工程”奖等诸多奖项。
《碎月》一书是她的又一本散文新著。我们说,任何一位有出息的作家的为人所注目的作品,除了具有一般意义上的水准而外,定然具有它独领的某些特色。那么,《碎月》所表现出的特色是什么?作家在这部作品中能够反映出哪些值得称道的资质?这就是我在阅读此书时所注意到的重要方面。
我注意到,从本集的许多篇章中,闪射出这位女作家具有捕捉精微的眼光和善于敏锐发现的触角。她的一部分散文都是来自于现实社会的纪实作品。这类作品,往往可以一滴水而反射出一个社会的侧面,洞察社会生活的本质方面。作者的出色之处在于无声的发现,自然的捕捉,并进而提炼为能够烛照现实社会和人性深层的种种,无疑都是足以发人深省的篇章。从一些作品的篇名中便不难看出某种端倪,如《简述车上现代人三种》、《穿越沙漠》、《遭遇歪戴帽子的女人》等,大都是作者在俗常生活中的不俗感受,甚而是在本不能发现什么中的有意义的发现。我们知道,大半是由于工作需要,作者曾写过不少报告文学类的作品,但本集中的一些纪实篇章却属于地道的散文。因为其一,它们往往只是一个生活侧面;其二,一般说来篇幅都比较小;其三,不失散文应有的韵味,耐得咀嚼。但又不可否认,这类篇章,作家又自然而适当地从报告文学写作中汲取了某些有益的和能够出彩的东西,如敏锐发现,精于捕捉和快捷反映等等,这便构成为散文领域中绚烂多彩的一脉。
另一方面,这位女作家的资质并不止于她的敏锐与快捷,而更多的还是思考与深刻。我常常这样想:作为一个以文字形式表达思想的“写手”来说,如果不具有超乎常人的某一方面的睿智,从严格意义上说还称不上是一个作家或有出息的作家。而陈亚军在她的一些以思
辩为主要特征的篇章中,皆能射闪出思想睿智的光采,如《粗读武则天》。议论和评价这位大周女皇帝的文章所见多矣,但大多未出以作者本人好恶为基准,评价自然难免失之于偏颇。而亚军此篇,则以女性角度剖析女性,用辩证法的解剖刀,以比较客观冷静的心态层层予以剥析,得出的无疑是比较公正且是相当深刻的看法。她是如此鞭辟入理地写道:“也许,封建帝制葬送了一个美妙的女子,葬送了一位善良的母亲,却造就了一位智慧辉煌的女政治家,造就了空前绝后的一代女皇。如果没有武则天为历史抹上精彩而璀璨的一笔,中国几千年的帝王制也会显得黯然失色。作为后人,看待武则天既要俯视也要仰视,就是要‘断章取义’,断去其残忍恶毒,取其睿智豁达。”作为散文,固然需要充盈的艺术感觉,但有时那理性的“裁判”也不可或缺,应该说是,理性的支撑为脊骨,艺术的感觉为其魂灵。无脊骨支撑则立足不稳,或有倾倒之虞;艺术感觉贫弱则欠灵动,而不能飞升。本书作者较充分地表现出二者兼具的特质。如她的《萨特的“恶心”》就是一篇既是对一种坚硬的思想内核的咀嚼又是对艺术人生品味的心得体会。也许只有二者兼具的资质的领悟者,才能真正释析萨特“恶心”的真正内涵。
但任何深沉的思考,任何敏锐的艺术感觉,都需要与之相应的有力的“运载工具”使之达到如愿的目的。这种所谓的“运载工具”就是作家所使用的比较得心应手的语言文字。我读陈亚军的散文,觉得她的语言文字与所表达的思想感情是相称的、谐调的。一般说,她的语言比较有张力,表现力相当强。有时还不乏泼辣,有冲劲儿,却又不是硬梆梆,无韧性的那种。在泼辣中又有一定幽默感。这里举《粗读武则天》一文最后一段为例:“如果哪一天,来到武则天的陵墓前,站在正面,我会双手合十地鞠上三个躬,然后绕到墓的另一端,我会努力地吐上一口唾沫,反正她老人家离我近一千三百年,已治不了我的罪。”这样的语言文字与她的思想意向和艺术风格是一致的。
但她的语言“色素“也并非那么单一,同样是丰富多彩的。我还注意到,作者对于各种艺术作品都有相当的敏感,甚至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喜爱与亲和。譬如她对西班牙油画家纳兰霍的“惊问”,由此又联想清代大词人纳兰性德,想到他们“必是汲取了天灵地气中的精华,作品都同有一种悲怆的深刻。”在进行了一系列的探问和喟叹之后,她又无意中听到了一种“苍凉、旷远的音乐”,加深了那种“悲剧性的深刻性”。应该说,这是客体与主体有缘的契合。客体感染了主体,而主体又吸纳了客体;客体因主体的敏感和细腻而益加生发,主体因客体知音性的赐予而由衷感动。在某种意义上说,语言风格是由每个作家的不同气质陶滤而成的,那么,陈亚军语言风格的另一种“色素”便是充盈着诗意的、十分内在型的抒情,这种语言文字自然不是飘浮的,同样是结实、深沉、很有力度。本来嘛,语言文字就是作者感情、气质的外化,是在提笔挥洒之前,即已形成了的“内部语言”。
如此看来,她的散文语言是有情的,但不是那种柔弱的,是有深度有力度的,却又是诗意充盈的。我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