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眉,真名王玉芳,吉林人,1970年在吉林省军区延边军分区通信连,1977年调入空军政治部歌剧团。1984年转业到人民日报,1990年毕业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是2003年鲁迅文学院第二期高级研讨班学员,现为人民日报文艺部《大地》副刊主任编辑。编辑工作之余,创作和发表文学作品,其中有散文、随笔和小小说等,文章见众多报刊和杂志。是全国散文家协会会员。
钟情于散文的丰硕回报
石 英
王眉(王玉芳)既是报纸文艺副刊的编辑,又是一位热爱散文创作的女作家。并得以在业余时间从事散文的历炼,十年过去,已创作出从数量到质量上均甚可观的散文作品有几十万字。这自然应归之于她对文学的悟性与非常努力结下的果实。
同样是因为她的强烈爱好,加之工作外出之便,多年来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青藏高原、海岛边漠,其中不乏人迹罕至的山寨僻乡和边防哨所。十几年的部队生活是她生命中最激情的岁月,如《军歌的力量》、《九顶山高羌寨情》、《千里边防铸雄关》等军旅系列,她下笔常不能自己,取材巧,眼界高,所集篇什文笔优美,激情洋溢。
从一些力作中不难看出:王眉同志不仅勤于步履,更重要的是敏于观察。凡所至之地,不论是自然景观还是人文胜迹,每能捕捉其特点,能悟其灵性,欲感人先感已,欲引人接领略先自领略到位。在这方面,吕梁北武艺当诸篇,河西走廊诸篇,乃至滇西南诸篇等,视角独特、文情美而有意境,显见是观察极得精要,这样的感觉传达出来,才使未亲临该处之如我者,不仅是心向往之,且能感触其脉搏之一二。毋须赘言,这样的效果决非粗略介绍的为文者所能达到的。
然而,她传导给读者的感觉又非是敏而过纤,非只是一些柳絮轻烟。在某种意义上还可以说,她作为女性作家,常常能给人一些比较厚重的东西。首先,她自己就不满足于浮光掠影,也不满足于大而化之地“采集”,而立意于一竿子插到底,对什么都喜欢追根溯源,不达其确知而不止。譬如她写宁夏贺兰山麓诸篇,其中对西夏文化的探求是迄今我观散文领域中最认真执着也是最有兴味的一个。但她之探求,给人的感觉极其普通:一个好奇的旅者,一个负责任的作者:从不卖弄学问,也不似“有文化的学者”那般居高临下,却使人觉得非常亲切,非常合宜,有一种货真价实的收获。另一方面,她又非有文必录,仅做一个资料的介绍者。不,她有自己的感情,有自己的分析判断,她是以散文的意蕴溶解了历史,亲和了大自然,因而,这类散文的价值既有知识的价值,又有意蕴的感染力。
这就引出了下述的一个课题,即王眉同志散文中浓郁的情致。在作品中,这种浓郁的情致可谓贯彻始终。她的情是真诚的质朴的,从无为文而造情之弊。这是作为一个散文作者最可贵的素质,必如此才能注入散文以活的生命。在我读本集中的散文后,久久不能淡忘的是作者写她故乡的一些短章,表面看来并不着力,但读来却十分动人。她以真切朴素的笔墨,将东北长白山松花江畔城乡的面貌勾画得活灵活现。还不只是面貌,关键是透视出其精髓,跃动着人的性格。尤其是那吉林边城的冬日,火炕、花绵袄和雪地上的嬉戏,也许正因为作者是从小洞悉那生活的关东女子,才能表现出这样细致入微而且由里及表的情愫。真的,这是以深情浸泡过的生活,而不是表层上涂染的色彩。
不仅如此,她在写一些较大层面的散文,如曾经纵横赫赫百余年的西夏终被蒙古铁骑践踏,以至被夷为平地,许多可供后世研究探索的典籍几近荡然无存,作者文中那种对世事兴衰的沧桑感常常溢于言表,对大体能够瞧见的当时的苍生涂炭也深深地流露出凄婉之情。这一切都已说明,即使是写千秋百年前的物事,她也不甘做一个冷漠的笔录者,而是带着感情去写的。尤其在涉及人性的深层乃至对动植物的生态保护等方面,她这种由衷的情愫便无不倾注而出。其中相当一部分关乎到环保内容,如对甘肃祁连山南麓植被特点的描写,对山西吕梁地区水土保护的深切关注以及海洋资源的生态保护的问题。而且她是以女性特有的细敏眼光加以观察的,因些常能流露出一种母性的垂悯与关爱。大至作者去成山头(山东半岛荣成之成山头),看到昔日秦皇汉武来此祈求长生与江山永固的记载,她行文中多有感慨,不只是嘲弄彼等想法的迂愚,也慨叹纵是“天子”在自然规律面前的局限与无奈;小至作者在胶东海阳海滩看到渔猎者将幼小的鱼蟹尽行网上以兜售,从而感到深深的不忍乃至忧愤:在一已利益驱动下,竟至丝毫不顾生态和环境污染的保护,何异于竭泽而渔!综上所述,可再次印证一种说法:散文乃情文也。
当然作为一位起手较晚,创作阅历还不算长的业余作家。今后尚须努力提高的余地还是很不小的。譬如语言文字的进一步锤炼,;又如谋篇布局,也不妨再下些功夫,虽不过分刻意为之,但要使之更加完整而合度。总之,务当精益求精,绝非刻求。
王 眉
文 选
白云洞探奇
被称为“大自然艺术馆”的 溶洞,是很久很久以前喀斯特地形产物,石灰岩被侵蚀的结果。这在我国江南并不罕见,然而在华北平原的太行山东麓,居然现世一个形成于五亿年前的中寒武纪溶洞——奇绝、幽深、规模之大,被称为“北方一大奇观”不能不叫人惊奇,即使在溶岩专家的眼里也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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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就在河北省临城县西五公里的崆山上。
那山,不高,植被也不甚茂密,土裸露着,石凸现着,纯真朴拙的如这里淳朴、憨厚的太行山民。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使旷古的田野绿了一度又一度,缭绕的炊烟袅然了一年又一年。
那年,靠山吃山的南头村人,一如既往地开山采石。随着“丁当”,“丁当”的钢钎声,石板后现出一洞口,几个农夫便无意间闯进了我们的先祖的先祖都不曾看到的一个神谲、幽邃的地下仙宫……于是在这山里很久不曾惊讶过,不曾激动过的山里人惊呆了:这崆山是空的?这是神仙的宝库……埋藏了五亿年的白云洞破山出世。
那山村,人口不多,物产也不甚丰富,但依着这么大的溶岩石洞也足以引为自豪了。于是请专家、学者考察、论证,肯定了白云洞的形成与历史。五亿年的经历对于人来说,那是一个多么大的天文数字噢!自然界又有过多少不可想象的具变。
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时候,这里曾是一片蔚蓝色的海,碧玻浩淼,苍穹远阔。温暖,动荡的浅海里沉淀出碳酸钙,随着持续搅动中的颗粒又沉积成鳞状灰岩;地壳时升时降;海水时深时浅,形成了碳酸盐岩……天荒地老,沧海桑田。崆山,莽莽太行山余脉,横空出世。雨水沿着山岩的缝隙,不断地渗入洞里,溶解洞中的炭酸盐类石块,凝聚成各种形状的钟乳石,有些现在还在发育生长,目前已初步探明并开发了五个洞厅,最大的洞厅二千多米……燕赵风情又多出一笔自然写意,难怪这里自古悲歌气贯河山。
正是秋高气爽时,可是崆山的外貌却极其平常,既无泰山的雄奇,也没有芦山峻峭。要不是有赵朴初先生的题的:“崆山白云洞”五个醒目的大字,我真不敢想象这里藏着被专家称为“溶岩博物馆”、国务院评定的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
平时不敢进洞,怕深怕黑,然而,这洞好亮好敞像环幕影院,又像天文馆。想不到这么一座小山,里面却是曲径通幽,洞中有洞的连环洞。置身在洪荒中度过漫长地质岁月的溶岩群,一种混沌初苏的非常陌生的感觉,让人无言以对,一堆堆晶体石柱、石蘑菇光泽映射出岁月的风采,那毕竟距离我们太远太远了。心里只能一遍遍地唤美,处处都太美了!我怀疑自己的眼睛,那千姿百态,晶莹剔透,无不辉映发光;既坚硬又灵动的是石吗?颜色不仅有白、乳白、湖绿、浅黄、淡棕还有海底那种粉瓷彩碟般的珊瑚色,用灯一照,溢彩流光,没有雕琢,没有涂脂,完全是远古自然的绝唱。
跟着导游在洞里穿来穿去,当山穷水尽疑无路时,眼前一亮,已进入开阔、壮丽的“人间”洞厅。山重水复、“花草树木”相衬,生机盎然,一片祥瑞。大厅中有根类似华表的最大的石柱高七米,周长四米多,专家断言,这样的石柱五百年也不过长上一毫米。导游小姐话音刚落,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噢!”了起来。面对大自然亿万年呕心创造,精心孕育的杰作,尘世间芸芸众生该有何样感慨?!“天堂”厅更是富丽堂皇,到处是垂“帘”悬“幕”充满神秘;“龙宫”是蓝光闪烁,“海草珊瑚”丛生,一片华美的水晶世界。五个大厅,五重天地,是由二百多处景观构成,这真是自然界鬼斧神工的天成之作。白云洞的奇绝不单是景观密集,造型齐全,而是在它标新立异,巧塑出诸多艺术家难以想象、科学家难以判断的溶岩造型。这里各种各样的石花、石柳、石塔、石笋、石瀑布就不必多说了,它还有其它溶洞极为罕见的“网状卷曲石”像琴一样能发出音的“百叶石幔”、中间空心的极细极长的“朝天一柱香、”更奇的是“横天一枝”,它不按一般的原理向下垂生长,而是横向发展,是逆自然规律的是脱离地球引力的,不知同在一个洞穴里怎么会出现这样反常现象。奇异的景观,撩人的谜团,吸引了一批批游客,一批批专家都在探索着它们神妙复杂的形成机理;然而,至今还没有一个科学的权威性定解。
最近在山顶又发现一处露在外面的古石笋群,有五百多平方米。专家说:奇就奇在山脊上出现古石笋群,这在我国乃至世界上都是第一次,堪称“世界奇观”。这个世界是一个科学的世界,也是一个不断探索的世界,也许这就是自然界生生不息的规律,这规律吸引着人类永不停止地追求、进取。
大自然巧安排,从杂花生树的旷野走入一片原始石筑的空间,那是在感受世界上的另一世界,既古老又新鲜……走出白云洞,回头又望崆山,不觉想起那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泥土的声音
我在窗前呆呆地站着,窗外荒了一冬的空地要植树种草了。泥土被工人一锹一锹地掀起来又扬下去,噗嗤,噗嗤地响着,余音在楼群里缠绕出一种呼唤,我的思绪随那一声声呼唤,飘落到远方那油黑油黑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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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墨,如漆,如炭的黑土一望无边无沿,暧阳下不加任何粉饰是黑油油的比煤还要黑亮。不熟悉的人总要问,那土怎么那么黑?!我总是骄傲地说,是那山上,那长白山上经年的冰川和顺流而下的雪水泽惠蕴蓄,育壮养肥的。
那黑润润的肥沃的泥土怎么不长青?!是的,它从不长青而是四季分明。就像是一首歌的曲谱,有二分音符、四分音符、八分音符,节奏才能有急有缓有高有低不失为一曲优美的旋律。
旋律也是这泥土的韵律:一夜梦醒,童话般的黑土便披上了细步无声的雪,推开房门就像展开了白雪公主那晶莹的世界……如果上冻之后,用钢钎铁锤破土,能震裂你的虎口;每当秋风扫叶,那苍茫的大地像没有煤火的北屋,心空落落也凄清清的;黑土地上的女人不似江南秀女那样吴侬软语,但是,冻土下面孕育的恰恰是母亲般的柔情,无论是多么强劲的北风和严寒,她始终默默地等待,等待积雪在春分时节化做春泥。
当春泥被犁铧打开凹凸的田垄,鳞状的黑土一行行直铺云天。孩子们歪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迷醉在冒着热气,散发着醇香的泥土之中,那种亲切如同投入母亲的怀抱。那孕育了一冬的泥土就像刚挖出的煤岩黑亮光洁,女孩子提着篮子寻找像蒜头一样的小根菜;男小子在翻过来的新土里找苏醒的蚯蚓、蝲蝲蛄;他们笑着抓一把盐晶一样的残雪,投到黑沉沉的大地上……
我相信,这都是泥土的声音在心底深处的回响。我就是在这样的回响里一年又一年不间断地踏过千里征途,沿着心灵版图的航线站到那熟稔的泥土上。视野的泪花里又映出雪里的美人松,晶莹中透出苍绿;一片片白桦树笔直地站在风里;秋风摇动着大豆高粱玉米的枝叶;泥土是那黑色的泥土静静地将温馨的气息扑进我的身体,心灵的空间舒畅而通透,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是任何营养品不可替代的生命本源。旅途的疲累,异乡飘落的寂寞和世间的烦忧如卸下的背囊,顷刻间一下落到了地,岁月在经历的片断中一下对接,我又回到母亲的怀里。
走在宽宽的柏油路,看着一排排新楼旧景,脚步一声一声地落在故乡的土地上,即使变化是那么微小,幸福感也涌满全身。那熟悉的街道、胡同,都有过我和我的亲人的脚印;柴堆旁屋檐下岁月叠映出那么多讲也讲不完的故事。最让人欣慰的就是家人团坐一起怀旧。怀旧,使记忆里那些不轻松的往事变得美妙。也许正是这美妙的感觉才让亲情更加凝聚。妹妹说,家下放到秋梨沟的第一年,咱俩到山上砍了几根桦木柴,怎么都拽都拽不住爬犁,跟着爬犁连滚带爬摔下山;到豆腐房买豆腐渣,一次一次地也抡不上,没买到多少豆腐渣反而被甩了满头满身弄得又是哭又是笑,最后湿淋淋的回家了……三年自然灾害,豆腐渣是我们家每天不可少的饭食。妹妹还说,你还记得吧?妈妈好不容量买到一盒月饼,放在大衣柜顶上,到八月十五那天拿下来一看,被你吃了一半……想起那时的情景,我们都笑出了眼泪。那时候是那么穷,每年只有过那特定节日才能吃上月饼啊,粽子,饺子,肉的,盛产黄豆的土地豆腐渣都紧张,是黑土地贫瘠还是黑土地上的人们不勤劳?!
黑土地上的男女是被黑土浸硬了,从灵魂里透出坚韧。你从赵尚志、赵一曼对信仰的执著就明白了。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忘自己是从黑色的冻土上走出来的,是风裹鹅毛雪中长大,筋骨是强健的。所以我无论生活在哪座城市或走到哪片土地,不管是红还是黄,这么多年异乡生活的经历也没有改变黑土地的那种禀性,始终是直爽、纯厚、善良。这使我认识到自己是属于这片泥土之中的种子,果蕊不管散在哪里,都留有这黑土地的芳菲。
“为什么我总是眼含热泪,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太深。”诗人的句子一次次与我的情感碰撞。是的,有多少人为土地写下挚爱的诗篇啊!土地,是我们生命起步的地方;泥土里有我们祖先的遗骨。并不是我们深知我们是从泥土里走出来就必然要走回去,是因为那里有亲情和爱相迎。我就是这样在遥远的异乡梦里,在深深的夜里,在生命的跋涉中,在岁月奔波的间隙倾听来自泥土的声音。
听到猪肉粉条,小葱大酱,玉米饽饽有人就笑,说黑土地人土气,这土气无疑就是这泥土的的气息,我喜欢。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因为这蒸腾的气息是土地的灵魂,黑色如铁便是性格。你看黑色的泥土硬是在万里长城面前自成一域。这一域里生长的是与中原文化不同的冻土文化。
是文化就有渊源,就会流长。关于黑土文化起源有如此之多的考证和论争,可使我陶醉其中的仍是长白神女与朱果的美丽传说。虽是个传说,讲的却是人与自然的故事。故事里演绎了一个创世纪的故事:满是伤感和眷恋的秋间山野,人间的苦难;生与死的较量;吮吸了一年的黑土的汁液及来年的希望都浓结成一颗红红的山果。山果落在泥土里似天地情种般被冰花雪绒厚厚地呵护起来,经过山野灵秀的生命胚胎,待到春发时,雪水溪流把苏醒的红果冲下了山。九天仙女爱慕人间烟火,偷偷到凡间沐浴。就在长白山峰那一池春水之中,她吞下了那颗俊美的红透了的野果。天地相接,人神媾和,九天仙女生下一男孩儿。这男孩儿黑肌如土,俊挺强健。他披兽衣,撑桦木伐子,在山洪泛潮的季节,冲下山谷,踏进平原,以激越的音符在历史的乐谱里留下一章悲壮的绝唱……女真人的祖先——布库里雍顺。这就是神奇的黑土里生长出的一个民族起源的神话。人间野史,美妙、动人像黑土上结出的果实,朴素而纯真。在母亲河面前,黑土和那些黄土、红土不同,好像是血脉不同不属嫡亲。但这黑孩子却硬是生生入了关,走进了大家族。文化和民族一样,流通和承传的过程里,演生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这就历史,一个大家庭的历史。
但无论是大家庭还小家庭,每个人的故土之情是任何力量都是无法抑制的。如果问起故土,东方人都有情,中国人情最深,那是因为中国人都是黄天后土的后代。故乡的泥土里渗透着每个人的母爱亲情,有一份永远无法割舍的温馨,这就像树与根的情意。特别是人在经历了风雨和坎坷之后,重新回到诞生的地方心灵的旷野顿时又丰富多彩起来,泥土真是一种不可或缺的修复,是生命的驿站。在遥远的异乡,我常常和亲人、朋友谈起故乡的泥土……我想信,飘泊再远再高的风筝也会被泥土的芳香吸引。那黑色如铁的冻土蕴藏的是一种力量,力量传递的是一种特别的温暖的呼唤。在呼唤中我听到了泥土的声音,那声音来自遥远的北方,来自白山黑水之间,是生命深处的黑土汁液的涌流……
他无声无息地走了
噗嗤——一锹黑土,噗嗤——又一锹黑土落在大紫的棺墓上,那一下又一下掘起的泥土像砸进我心里。“不要,不要啊!他是我爸爸呀……”我叫喊着冲过去,不知被谁按在地上。我挣扎着叫着,头一下下叩着泥土,心在那噗嗤噗嗤的声音中碎裂,碎裂得想扑进去,用我的生命代替这一切……
这年五月天,父亲到延吉开会顺便到部队来了,拿来一块上海表,一块鹿胎膏。那时父亲已经从下放的秋梨沟调到交通局工作,家就要搬回市里。三年多的下放劳动生活结束了,父亲虽然没有回公安局工作,可他还是很高兴。我听了也很高兴想和父亲多呆一会儿,就留他吃过饭再走,他怕给部队添麻烦,执意要走,走时还嘱我用鹿胎膏泡黄酒,每天喝点补血,不然脸太白。我也执意让他把表拿回去了。这次是我入伍后,父亲第一次来部队。二十多分钟就走了,说不清为什么,我心里就觉得歉疚,用津贴买了一瓶酒,想着年底探家给他。
过了三个多月的一天,下午我刚练完形体就接到堂哥的电话,说父亲出事了,快回家。放下电话我就像机器人一样,东一下西一下不知干什么
,是战友们把我塞上火车。坐在火车上,心里惴惴地想着:父亲不会有事的,老天不会对我家这么残酷。我才刚刚当兵,母亲身体不好,弟弟妹妹都太小,一家人如待哺的羔羊全靠他养活。父亲刚刚五十岁呵,土矿区,生产队每天下地敲钟,矿区听得特清楚,第二次钟响我跟着去到地里干活。那时我一日三餐还是在家里吃,吃父亲工资买来的供应粮。还没到秋天我就到延吉军分区当兵了。穿军装的照片寄回家时,父亲高兴地拿着照片给同事看。没过多久,领导让我和另一新兵探一次家。父亲派车到火车站接我,家里聚了很多人,大家还喝了酒,他特别高兴。那时我想过,将来一定把父母接出去,不管他做了什么,即使他就是反革命也是我最爱的人。
当天晚上我就从部队赶了回家,直奔医院。父亲戴着氧气罩,已经昏迷两天多了。满病房的人呆坐着,我推着叫着,然而父亲双眼紧闭,心脏、脉搏都有就是不醒人事。伯伯流着泪说,父亲见防空沟上的跳板搭接处有泥土塌落,怕给行人造成危险就动手去撤,结果自己被弹掉到四米多深的防空沟里。医院一时确定不了治疗方案,几个小时后父亲坐起躺下地折腾说,头痛,痛得牙把下唇都咬出了血,医生给吃了安眠药就安静了,又安静了一天等到延边医大来的医生做完手术还是安静着。我跟着找医生追问还有没有办法,能不能转院,然后像一支蔫黄花菜,摇晃着父亲的胳膊叫着。父亲的血压一直不上升,脉搏也越来越弱,伯伯、堂哥们抹着眼泪一遍遍地嘱我们姐弟在这守着,守着,只有氧气罩在呼嗒、呼嗒地响。望着一动不动的父亲,想象着如果父亲没有去工地,如果是在一座再大一些的城市,或者是某地的一家大医院……只要是父亲能醒来,哪怕是病好以后下身不能动,哪怕留下后遗症;我恨,恨我为什么不学医,恨我为什么不再大一点,谁能救他,就嫁给谁……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流落街头的弃女,焦渴、无望和被遗失的痛苦包围着。恍惚父亲牵着我和弟妹的手在黑夜里走路,突然他回头笑着松开了手渐渐地消失了,刹时暗夜,无边无际向我们袭来。
1971年秋天,该诅咒的一日,我永远记在心上!父亲的心脏、脉搏在安静中都停止了。我没有看到父亲最后一面,全家人都没有听到他说一句临终的话,他一直在安静中闭着眼睛,连一眼也没有看过我们,他就那么静静地走了。天黑灰黑灰的,秋风裹着雨卷落叶刷刷地在窗前扫过,亲戚、家人都哭成了一团。我跑到房外让雨水淋过,淋过我的全身。我隐隐地听到:你没有爸爸啦!你没有爸爸啦
!你的命真苦啊……看到我的家,刚刚从秋梨沟搬过来的家,满院子东堆西放的东西还没有摆好,妈妈悲伤过度躺倒了,三岁多的小弟被吓呆了亲戚,爸爸单位的人在厨房里忙成一团。我感到心寒骨彻地凄凉。看望的人络绎不断,见……都被这突然灾难淹没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双眼紧盯着父亲,想象在医生来来去去的身影中一次次地变幻。的可是安静中的父亲一直安静到父亲生自农村,他的一家人都是与土打交道的农民。他十三岁就从伊通老家出来了,到省城学徒,因受气就当了兵,解放东北打坦克时负了伤,肺部一直留有弹片,每年冬天都听到他咳嗽。父亲享受三等残废军人待遇,我每年都拿他的的残废军人证去民政部门领几十元的抚恤金。可抚恤金从没有变成父亲的营养品,而是用在了我们身上。父亲是公安局的长年穿发的衣服,他自己花钱特少,抽烟是自家卷的烟叶,喜欢喝酒也不是老有酒。一家人全靠父亲一人工资过活,那个年代,他每月工资是九十元左右,不是太少了,可总是听母亲埋怨钱少,人口多,所以父亲就特别节俭,别人送他的东西,他总是让我们先吃,让我们先用。看我当兵了,他还要把家里唯一的一块手表让给我。父亲不是多么大的官,可文革时,被人贴了大字报被隔离了,后来又关了起来。母亲脸上就没有了笑容,整天低头抽烟想事,让我去看看父亲,送点衣物。我站在大铁门外把包袱交给了工作人员,父亲收到东西走到房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说,没事回去吧!我不相信他是坏人,他白天黑夜地上班,他常常夜里去案发现场,他总是为别人着想,节日值班,他因为为别人担责任还受到党内警告。我入少先队的时候,他拿着红领巾为我讲红领巾为什么样是红色的。可又不明白他怎么就被关在铁丝网里,我也不知说什么,只觉着心里空落落。再后来父亲被下放到秋梨沟的白土矿。从此,他就脱下了警服,不在公安局工作了。我见父亲穿的第一件便装是一件黑夹克,他好像矮了许多。父亲自己在秋梨沟呆了一年多,随后全家都搬过去了。那时正处学生轰轰烈烈上山下乡,父亲就把我落在了秋梨沟生产队。河那面是农村生产队,河这面就是白恍惚很小的我正吃奶的孩子,被狠心地拔掉了奶着也就再也没有醒过来……直奔医院,里父亲躺在,手术后,下了火车就到,。父亲爸爸他手术完了,在医院里他抽泣着告诉我家里出事了,玉芳啊,你爸出事了,恐怕不行了,快回来吧!我一下像,心里只有一种声音,不会的,不会的……我和父亲没有见上最后一面,到除此之外们全家都接受不了眼前的一切,就是那噗嗤,噗嗤的泥土的声音让我真切地认识到我的父亲走了,他真的是丢下了妈妈和我们姐弟走了,在那噗嗤,噗嗤落下的泥土中他再也回不来了。这也许就是这是我终身的遗憾和愧疚。
可是在这之前,我一直不相信他会这样匆匆地走,他把家,刚刚从被下放的秋梨沟搬回,满院子散放的东西还没有摆放好,年仅五十。看着才满五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