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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晚放的紫藤

  如今,是大清乾隆四十九年。
  从陈端木十五岁过台湾,快四十年了。木头公眯起眼,用手遮住明晃晃的太阳,一瞬间有点眩晕。七岁的小孙子丰谷拉着阿公的手,在稻田边一晃一晃的。他抬起喷吐红晕的脸蛋,望着阿公激动起伏的皱纹,奇怪地问:“阿公,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阿公是想起今年的稻谷,比往年熟的早。你听,这是稻子抽穗的声音。那娑娑声里有一种稻谷香味,你闻到了吗?”
  木头公从稻田里揪了一把青稻穗,放在手里揉碎,吹净稻皮,捏一撮放进孙子的嘴里。丰谷嚼着已经灌浆的青青稻粒,一种温暖而又青苍的气味充满了口腔,慢慢渗透了肺腑。稻穗的重量传递着植物的蓬勃旺盛,渲染着拓荒者的壮丽画图。
  陈端木从沉甸甸的稻穗,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一种重新被梦想烧灼的感觉。那是浑身激动战栗,血液奔腾涌动的快感,是生命飞扬的快感。
  他刚到台湾时,岛上只有为数不多的拓荒者,分布在内山和海滩之间广袤的荒原。这里几乎没有老人,也少有妇女和孩子。人人都年轻壮健,黑黝黝的皮肤没有忧愁的皱纹,粗壮的手掌能像石磨那样,把稻粒碾成粉末。
  遇到火头伯之后,陈端木很快成了木加榴湾的讨海人。他永远也忘不了海港的景致。像这样的夏日,天还未亮,渔火就在远方的海面燃开,一盏盏的渔火,沿着礁石靠向岸来。一撒开网,哔叽哔叽到处都是闪亮的鱼。
  在海里游得很快的鱼,都有紫色的脊背和斑点。海豚初看是绿色的,但海豚一旦游得快,就会露出紫色的条纹。傍晚,夕阳照得讨海人的小船仿佛都是金子,海鱼成了光辉灿烂的金鱼,在钻石蓝的海水中跳跃着。
  讨海生活充满了风险。几乎每年春秋两个讨海季,都会有几个健壮的小伙子,被黑色海浪卷进幽明无底的深渊。但机敏幸运的讨海人,却能很快积攒财富。
  木头仔在九龙江畔操练的本领,使他在木加榴湾的年轻讨海人中光芒四射。他比所有小伙子都能干,很快就成了火头伯的副手。他们驾驶着几只简陋的讨海木船,用鱼网编织着开垦岛屿的梦想。每次出海归来,木头仔都把捕捞海鱼和采集珊瑚的钱,小心翼翼存放起来,一文不少地埋到瓦罐子里。两个讨海季之后,陈端木已经积攒起足够买一头耕牛的钱了。
  在火头伯的安排下,陈端木离开讨海船队,加入到漳州平和的垦团中。那时节,拓荒者们过着传说中的神仙岁月,种田几乎不用交税,也不用害怕海盗和强人。差不多所有人都整天睡在露天,在荒漠的山林和湿漉漉的沼泽里开荒垦田。
  山林里夜夜点燃着烛火,还有松子灯和猪油泼亮的篝火。人们连夜里的时间都不肯放过,忙着采集树枝和干柴,烧荒开地,然后种上滚烫发亮的种子。渐渐地,生满石楠、苔鲜和地衣的洼地种上了水稻;开放着金雀花、扶桑花和锦葵的莽莽山野,种植了番薯和旱稻。
  拓荒者们胼手羝足地在田里辛劳着,每个人都能种三四甲水田。一甲就是十一亩啊……陈端木想:再也不会有啦!我从来没见过、以后也永远不会见到那样辉煌的场面了:肥沃的台湾岛上,到处是百十人组成的垦团,橘红色的篝火和灯光,传递着拓荒者的强悍。诸罗山、大墩、彰化、凤山……几乎所有土地,从南到北,逐渐都飘散出稻谷醇厚青苍的香味。
  “那真是金子筑成的光阴啊——!”
  陈端木叹息一声:“拓荒的人们刚到台湾,漫山遍野都是荒漠。没有泉州人和漳州人的‘泉漳拼’,也没有广东人和福建人的‘闽粤斗’。人们都和睦相处,互相照应。除了野兽出没,几乎没有人担忧。”他的脸上发出光彩,沉浸在往日的梦想里。
  这是梦想的天地。活过五十岁,陈端木发现时间也会出故障,时间也会有差错,时间也会像木船的风帆一样被撕成碎片,只留下帆布的架子。但是,梦想不会死亡。它像柔软而坚定的稻穗,蓬勃郁旺地生长在辽阔的台湾岛上。
   “过台湾”两年后,陈端木离开自己的垦团,跟随火头伯的垦团,来到台中盆地的大里玳。那时,这里是一片水草茂盛的沼泽,深蓝色的乌水溪从沼泽边缘流过,夏天也刮着湿润的风。
  火头伯像所有拓荒台湾的大头哥一样,把讨海的所有木船果断盘点出去,从官府领来了垦头的文书。他拿出全部积蓄购买了农具、牲畜和火枪,招呼了一百多个漳州平和县的同乡,组成台中盆地最强悍的垦民团。
  火头伯把精壮的小伙子们组成先锋队,由陈端木率领,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沼泽。他自己带着老人和孩子,高举着火把,将沼泽照得遍野通亮。
  拓荒者的气息顽强地推进着,这是肥沃的黑土气息和海风吹来的湿润咸味。陈端木在开路的时候,总是感到心脏狂热地砰砰跳动,仿佛又回到了偷看白银盔甲的神秘夜晚,一种从未有过的躁动,使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最后,当他走到沼泽的腹地,看到乌水溪沉静的蓝色波浪时,就怎么也不想再离开了。
  火头伯接受了陈端木的想法,把手中的火把,插在沼泽腹地渐渐坚硬的泥土中,高声宣布:
  “我们就在这里驻扎吧!天啦,这土地简直和原乡一模一样。”火头伯感喟着,疲倦地倒头睡在松软泥土中。夜晚,所有垦民都做了相同的梦:一座漂亮的庞大村庄人烟稠密,燕尾式的大厝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沿着乌水溪,一个装束奇怪的原住民女子,戴着高贵的酋长金冠,口中喃喃念着三个字:大里玳。
  第二天,所有垦民一致同意,将这片新生的土地起名为:大里玳。
  许多年过去了。时光仿佛乌水溪的潮水,时而平静时而迅速地流过,发出灿烂的喧哗声。
  如今的大里玳,早已沉醉在神奇的繁荣中。创建者们用泥巴芦苇搭建的房子,不到二十年就被雕刻着花纹,装着燕尾式屋檐的漂亮大厝取代了。创建时期的村落,只剩下那架沾满尘土的苍老紫藤,开着晚放的浓烈花朵。
  陈端木的妻子木头嫂,徘徊在紫藤花长廊下,不知疲倦地缝制着全家的衣服。如今她已经根本用不着动手缝纫,珠光耀眼的丝绸袄褂,在大里玳繁华街道上满目皆是。但木头嫂还是固执地炫耀着手艺,把一件件衣袍刺绣得美妙无比。
  木头嫂的女红手艺是全村最出色的,就像她的爱情在大里玳女人中最灼热、最浓烈一样。
   陈端木的妻子,在最初的垦民们开拓大里玳的第三年,从海那边的原乡,云彩似的飘到乌水溪边。她穿着家乡九龙江的打鱼衣裳,棕红色的防水裤,棕红的粗布上衣,苗条的身子像一朵熄灭后的火星,闪着灼人的郁热。
  她挑着蓝布碎花包袱,径直走到陈端木自己盖起的草寮。那时太阳刚刚下山,收工的拓荒者们观察着她。这个奇特的故乡女人,令平静的荒野一下子热闹起来。
  女人虚弱不堪,拍打陈端木的门环时几乎晕倒。人们后来才知道,她是藏在舱底渡海过了台湾。从踏上台岛陆地后,已经整整三天没吃过东西。陈端木开门时,差点被女人的模样吓着了。
  她黑艳艳的眼睛照着陈端木,不容质疑地说:“我知道,你是我丈夫的朋友。我到台湾来,只有投奔你了!”陈端木惊讶不已,忙问:“你丈夫是谁?”
  女人缓缓吐出两个字:“阿升——”
  遥远的回忆在最深层的记忆里复活了:苍白的月亮,黑色的海水,绝望呼唤的手臂……陈端木一下子坐倒在院子里,不知所措地望着阿升的寡妻,这个年轻疲惫的九龙江女人。
  陈端木好容易才压抑住痛楚的心跳,挣扎着把阿升的故事告诉女人。不久,火头伯得到消息,来到木头仔的庭院里寻找阿升的女人。人们都叫她阿升嫂。
  听到丈夫的死讯,年轻的阿升嫂惊呆了。她哭泣了许久,单薄的声音憋在纤细的喉咙里,仿佛凝滞的水流,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感觉。火头伯的劝慰根本制止不了她。夜晚掌灯时分,女人终于哭得昏厥过去。火头伯知道,主要是饥饿,而不是伤心压倒了她。他吩咐陈端木煮了一锅粘稠的米汤,给苍白的女人灌了下去。
三天后的黎明时分,湿漉漉的雾气缠绕着枯死的紫藤。阿升嫂在紫藤的枯枝下醒来,发现陈端木始终默默坐在自己身旁。她一下子就记住了,小伙子那痛苦关切的眼光。
  极度的虚弱疲乏,使阿升嫂的悲痛减弱了分量。她默默摘下头上的红绒绳,戴上一朵孱弱的白花,从此和悲伤挥手告别。荒原的残酷,迫使寡妇的岁月也坚硬起来。她擦干眼泪,独自在乌水溪边搭起了一座草寮。
  女人拒绝了所有小伙子的帮助,使那些单身男人为自己的卤莽冒失感到害臊。她瘦弱的手腕,发出令人惊异的气力,很快把茅草和土坯堆好,搭成一座简陋矮小,却相当结实的草寮。阿升嫂像男人一样,拿起锄头到山野间开荒。火头伯给她送来了粮食,让她给单身的罗汉脚们做饭,但阿升嫂不容商量地拒绝了。
  “我要建起一份家业!”她声音不高却坚定沉稳,“阿升过台湾,是要挣下家业的。我要按他的意思做……”她把火头伯送来的粮食掺和了番薯,烧出喷香的稠粥,再把凝固的粥分成几份。每天清晨,她强迫自己只吃一份凉粥,然后到荒凉的山岭上干到太阳落山。凉糕一样的稠粥,发酵似的在女人身体里涌动着,给了阿升嫂气力和希望。
  两个月后,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把台中盆地的稻田毁了大半。阿升嫂新播的稻种全被飓风掀起,烂成模糊的瓦砾。女人伤心地坐在田边,哭肿了眼睛。
  第二天,她拿着锄头重新上山,蓦然惊住了:自己的开垦地陡然增大了一倍,毁坏的稻田全都重新插了嫩绿的稻秧!
  女人把奇迹归于阿升的显灵。她向西边的大海缓缓跪下,虔诚地祷告:“阿升,我的亲人。你魂归原乡吧——”
  阿升嫂独自开垦山地的日子,陈端木始终像旁观者似的默默看着。他心里觉得亏欠了阿升,也亏欠了眼前这个女人。阿升嫂的稻种被台风吹垮的时候,他好象看到了希望。仿佛他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时刻,灾难给了他补偿阿升嫂的机会。
  夜晚,陈端木悄悄起身。趁着月色,手脚麻利地开垦着阿升嫂的土地。他在飓风蹂躏后的土地重新插了新鲜的稻秧,然后在梯田四周筑起一道土坝,保护幼嫩的稻苗。他快活地帮助着朋友的寡妇,感到了彻底的轻松。这是自从阿升溺水后,他最轻松的一次。天快亮的时候,陈端木回到自己的茅屋中,听着院子里紫藤枯枝的沙沙声,很快睡着了。
  阿升嫂的稻田神异地扩大,梯田里发出了新绿。女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很快发现了陈端木夜间的行动。她的心突突跳着,感到一阵喜悦的酸楚。
  “不,寡妇人家不能接受单身男人的好处。”她心里默念着,包起头巾在夜色里走向山冈,向着田头忙碌的陈端木走去。她要让陈端木回去,像拒绝所有单身男子的好意那样,让他赶快从自己身边走开。
  可是当小伙子的单薄身影,在朦胧月色下越来越清晰的时候,阿升嫂站住了。她犹豫着,任夜晚的露水打湿自己的头巾,把黑亮蓬松的头发沾在额头上。女人静默地看了片刻,转身离去了。也许是小伙子干活时痛苦的眼神,使她感到真心的关切。这是不包含任何欲望的清澈眼神,只有怜悯和真挚。
  从这一夜起,阿升嫂的心像蓬勃的稻种一样,在温暖的风里萌发了。
   稻子吮吸着海岛土壤的养料,抽了穗,然后灌浆。稻穗笼罩上一层金黄的色泽,稻粒灌满了香喷喷、甜丝丝的乳浆。拓荒的人们不分昼夜到稻地里观看,真是心花怒放。
  人们争说,这是个罕见的大丰收,稻粒饱满稻穗粗大,黄澄澄沉甸甸的。甘蔗收割之后,还没来得及运到货场上,又到割稻子的时候了。沼泽和山坡一片金黄,水稻被太阳晒得都匍匐了,生命即将枯竭的稻杆摇曳着,仿佛在微微招手。
  新鲜的稻田里,到处都是人影绰绰。人们议论着,都说等到开镰的那天,所有拓荒者全要穿上新鲜的衣裳,过节似的聚集在田野里。这不是家乡的稻收,而是梦幻般的激情,向拓荒岛屿的献礼。
  黎明时分,阿升嫂到乌水溪挑水。她放开的小脚扭动着,费力地把水桶甩到溪水里。岸边的泡沫,镶嵌着波浪滚滚的黑蓝色水边。从海峡飞来的白色海鸥吱吱叫着,在乌水溪上空盘旋。小鱼在水面上,溅起了银色的水点。河对岸的沙滩后面,高耸着几棵被风吹动的棕榈树,婆娑枝叶绿意荫荫的。
  阿升嫂撩起裙子,走到河水没膝的地方。一串熟悉的水牛哞叫声,透过雾气远远传过来。阿升嫂抬起头,刚好看到陈端木牵着水牛,正向乌水溪快步走来。
  两年的交往,阿升嫂和陈端木已经很熟悉了。每当她的炊烟断绝时,陈端木总是默默地在草寮外放下一袋粮食,有时候是新鲜的大米,有时候是一篮番薯,也有时是几株鲜脆的蔬菜或野果子。阿升嫂已经习惯于看到他峻峭的背影,看到他腼腆的微笑和孩子气的愤怒。
  陈端木瘦长而白皙的俊秀面孔,鼻子挺直,黑眼睛长长的,牙齿雪白得如同一道闪电。这副年轻漂亮的面孔,有时引起她的遐想。但是,阿升嫂还从来没有这样凝神地观察过他。现在,陈端木拉着水牛在乌水溪边饮水,黎明的雾气笼罩着他,显得飘渺神秘。阿升嫂忍不住把目光如针线般,密密缝在他的身上。
  他还那么年轻,破旧的衣服上有个新撕破的口子,布缕随风飘着,闪露出一块闪着光泽的黑红皮肤。他的眉毛像一道漆黑而润亮的流线,横展在光洁的额头下,在柔软中透出几许固执。那双眼睛,黑亮的眸子中总有一种迷惘的梦幻神情。阿升嫂迷恋地端详着木头仔的清秀眉目,脸蓦地红了起来。
  直到陈端木的背影消失,阿升嫂才慢慢从水中直起身子。她蓦地低头,发现了陈端木留在沙滩的脚印。女人四周看看,机警地蹲下去,用手掌抚摩着壮实的脚印,深深地微笑起来。她用女红行家的眼光,飞快估量着脚印的尺寸,心里迅速形成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陈端木接到阿升嫂新做的精细布鞋时,刚好从稻田回来。他疲惫地推开简陋的茅屋木门,面对清冷的灶台和空荡荡的锅碗,一点做饭的兴致也没有。像所有拓荒者一样,他临下田时已经把番薯埋在火堆里,乌黑的番薯发出木涩的味道。陈端木就着水缸里舀起的凉水,啃着半生不熟的番薯,心里默然涌起一阵孤身男子常有的悲凉。
  “要是能有个女人,就好了!”陈端木心中突然涌起这个想法,怎么也消散不去。这念头就像乌水溪的春水似的,一浪一浪涌动,使他身上躁热起来。陈端木想起阿升嫂,那是大里玳唯一的女人。她泼辣干练,总有一股大胆的热情和吃苦的劲头。阿升嫂的身影如同乳白色的光线,在暗淡的日子里亮耀。陈端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嗅到了女人的芳香。
  阿升嫂就在这时,手托着一双崭新的布鞋,轻轻推开了陈端木的院门。她来时刻意打扮过,扑了香粉,晒黑的面孔露出难得的粉嫩光泽。乌黑发髻松松挽着,散出新洗过的凉爽气息,流露着紫藤和木犀的香味。阿升嫂臀部向上翘起,有一种强烈的女人味道。她俊美的脸孔,凸现着饱含热烈光芒的大眼睛,两腮透出害羞的淡淡红晕。
  她把黑色缎子面的新布鞋,交给陈端木。这是台湾岛最奢侈的物品了。拓荒的渡海客,有人一生只穿过一次鞋,也有人到死都是赤脚来去。陈端木被女人的慷慨弄愣了。他快乐地接过布鞋,手指碰到女人的手腕时,阿升嫂粗糙的小手颤抖着。
  女人心里一阵紧缩,如同冰凉的闪电划过,有一种危险的快乐。她蓦地明白,几年来所以能在盐卤浸泡的苦日子里活着,能在坚硬的山坡上开垦稻田,就是在等待他,等待陈端木!等待他长大,等待他爱上自己。她  苦苦地等着,等到远处的群山长满了白发苍苍的香茅草,等到紫藤从屋檐挂到长廊又挂到庭院,挂满了一蓬又一蓬晚放的紫色花朵。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如同隔着丘陵、荒野和整个海峡。但是,紫藤毕竟开放了!羞涩地火热地疯狂地开放了。她不敢禁止自己的欲望。
  陈端木接过新鞋,仿佛一股温暖的气流从手心穿过。这是一种独特的气流,带着肉体热度的气流,秘密隐藏在女人的指尖上。鞋面很柔软,有一种光滑流动的特质,但并不轻飘。陈端木抚摩着鞋子的黑缎面,似乎感到一种肌肤与肌肤摩挲的快感,浑身都战栗了。
“阿嫂,多谢你啦!”陈端木的舌头似乎被烤番薯粘住了,木呆呆地不会打转,“你的鞋子,是大里玳最好的了。”
  女人一扭腰胯,微笑了:“还有更好的,我今天没带来。明天下午,我送到你家茶园里。”她的微笑充满诱惑,洒着阳光般热辣辣的气息。
  陈端木怔住了。他听到庭院的木门咯吱响了一声,女人袅袅地走出去。紫藤香味从面前消失了。
   午后的阳光分外刺眼。阿升嫂蹩着身子走到陈端木的茶园边,局促地用手掌挡在眼前。面前是一片黄色的,迎着太阳的稻田。隔着乌水溪,几个男子弓着瘦嶙嶙的脊背,迅速地上下挥动着锄头,在新开垦的褐色垄沟中挖掘。她把园外插着篱笆门的小树枝拔下来,轻轻推开园门。
  阿升嫂出门前,已经用绿色头巾包住了乌黑头发,生怕被锄草的人们看出来。四周寂静无人,她放心地吁口气,顺着一条踏出的小径来到绿油油的茶树丛中。阳光耀眼,她弯下身子,钻到茶树最深密的地方,绿头巾融合在茶树的色泽中。她撩起长裙子,坐在嫩草丛生的地方。
  陈端木走进茶园的时候,阿升嫂正坐在潮湿的地上。她害怕陈端木不来了,嘴唇颤抖得厉害。紫红色的苔鲜,把她的蓝色蜡染布裙,印出深紫的图案,仿佛开了一片新鲜的野火花。
  “木头仔,你知道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女人的声音颤抖着,发了热病似的。陈端木头脑里轰地一声,胆怯地看看女人,心像战鼓一样剧烈地响起来。阿升嫂哆嗦着手,解开无领布衫子的纽襻,裸露出丰满的脖子和半边乳房。
  “不,不行!”陈端木的声音沉闷而干渴,身体下意识地退缩着,“阿升是我的朋友,这是不可能的。”
  阿升嫂突然晃了一下,弯曲的手指抓住坚韧的茶树,翕动着鼻孔。恐怖焦急的火焰拼命舔着她的脸,使她浑身都燃烧起来。蓦地,她不再害怕被人看到,不再隐藏自己的身子。女人疯狂地跃起身,抱住陈端木年轻有力的胳膊,把头埋在他温暖的怀中。
  一种像发酵酒酿似的女人体香,甜蜜地直向陈端木的鼻孔冲过来。陈端木觉得手心变得一片冰凉,一阵热血冲上太阳穴。阿升嫂绵软的身子倒伏在他的怀里,嘴唇哆嗦着,寻找他滚热的脸腮。陈端木感到爆炸般的亮光,一下子笼罩了自己和阿升嫂。
  阿升嫂湿润的黑眼睛闪耀着,羞惭和欢欣烧红了她的脸颊,烤干了她的嘴唇。她的呼吸变得短促急噪,燃烧着任性狂野的火焰。女人浓烈的汗香,水蛇似的腰胯,缠绕着陈端木的灵魂。他像少年时看到白银盔甲的光亮一样,热血沸腾,疯狂地无所遏止地迎接着女人。
  猛然间,耳边的茶树沙沙声变成了海上的波浪声。陈端木的眼前蓦地一阵眩晕:黑暗,无边的黑暗。银白的月光,挣扎的臂膀,阿升垂死的呼喊……噩梦般的情景,一下子尖锐地逼到眼前。他一阵剧烈地抽搐。
陈端木猛地推开女人,踉跄着冲出茶园。
  远处,金色的阳光奔跑在稻田上。那种明亮与灿黄,如同燃烧的火苗一般刺目。阿升嫂软软地跪倒在地,眼睛发酸,不知是悲伤还是激动,眼角溢出泪花。她抬起头,用手指抹了一下,霎时满脸都是泪水。
苦命的寡妇像个小女孩似的,抱着自己颤抖的双肩,悲哀地哭了起来。
   家乡的寡妇是不能再嫁的,但在这片新鲜荒漠的土地上,礼法的力量显得那样薄弱,生命的欲望却如此强悍。
  阿升嫂擦干眼泪,连夜筹备。她粗糙的手打理着礼物,就像打理着狂热的爱情。第四天黎明时分,她带上家乡求亲的橘饼、面线和一套崭新的男子礼服,悄悄走向垦首火头伯的家门……
  当火头伯走进陈端木家,把阿升嫂牵到他的手中时,陈端木的意志格外消沉。几天来,他为了拒绝阿升嫂后悔不已,昔日整张脸孔上的光彩,似乎都被心里的抑郁吸空了。即使在炎热的中午,他的脸颊依然像一片寒冷的荒原,苍白而郁闷。他默默地望着墙角的蜘蛛网,薄翼般的蛛网在正午的日光里颤动。
  “没有女人的日子啊……”陈端木深深地叹息一声,为自己的卤莽和草率,为男人的胆怯和畏缩,狠狠地击打着头颅。他感到生命中最火热的东西刚刚点燃,就烧成了冰冷的火星。
  火头伯跨进门槛,一眼看到陈端木,就明白了一切。不等小伙子开口,火头伯捋着发白的胡子,笑起来:“木头仔,你就不要再说了。阿升渡海死在水里,那是他好人歹命。阿升嫂虽然比你大几岁,可黄龙配白鸡,正是命相上最吉祥的好配!怎么,你还要把亲人拦在门外,让她一个人无亲无故地受苦啊?”
  陈端木望着阿升嫂,渐渐眼光再次燃烧起来。女人换了一身喜庆的衣裳,但并不是新嫁娘的红衣霞帔。几天不见,她略显丰满的身体有些消瘦了,粉色的头巾下面,闪着大胆的黑色眼睛。富有弹性的黑脸颊上,闪着浅浅的酒窝。由于窘迫和克制,酒窝中的浅笑在微微颤动。她的绿色葛纱衫子,紧裹着结实挺拔的身躯,两只瓷实的乳房,小巧而茁壮地突起,带着诱惑的味道。
  她沉默片刻,突然走过来拉起陈端木的手,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女人温热的呼吸,带着稻草的味道和紫藤花的清香。
  “留下我吧,我的亲人啦——”她的声音颤抖而激动。陈端木猛地抱住她,泪水滚滚流下。
  婚礼在当晚举行。泼了猪油的篝火异常光亮,将附近的所有单身罗汉脚都引了来。火头伯的小儿子爽文仔才十来岁,却精明能干。他机灵地指挥着人们按照原乡的籍贯辈分坐好,免得婚礼的喧闹把篱笆顶破。但到闹新房的时候,罗汉脚们还是涌了进来。他们望着幸福的陈端木和阿升嫂,流露出艳羡赞美的目光,呼叫着把新郎抛向上空,又把新娘的红盖头撕成蝴蝶似的碎片,乱纷纷地飘在空中。
从这一夜起,阿升嫂变成了木头嫂。
   夜晚的紫藤分外蓬勃,浓烈的香气笼罩着庭院,使简陋的拓荒宅院显示出华丽奇幻的味道。
  陈端木和女人都沉浸在迟来的爱情狂热里,那是获得白银盔甲的勇敢祖先都会害怕得发抖的疯狂欢愉,是缺乏理智的爱情。这激情使他们持久地保持兴奋状态。女人痛快的尖叫声,垂死般的呻吟声,梦幻似的歌声,以及她那狂喜快意的颤抖声,无论在阴雨连绵的午后,还是在黑漆漆的深夜,都会突然爆发出来。
  女人匍匐在陈端木宽阔的胸怀里,仿佛躺在草木蓬勃的原野。大地在震动,女人感到天旋地转,身体如羽毛一般跨海漂浮。四周雾蒙蒙的,身边的男人,时而是陈端木,时而又完全是阿升的模样。她一路流着眼泪浮游过来,轻轻地呜咽着。一碰到男人的胸膛,立刻产生一种强烈的渴望。女人瘫软在丈夫充满活力的拥抱中,低声啜泣起来。
  陈端木抚爱着妻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着。他亲吻着她丰满柔嫩的胸脯,亲她腰部的美妙曲线,亲她粗糙灵巧的手指。女人在颤抖,浑身冰凉抽搐,嘴唇却躁热如烈火。她猛地抬起身子,光华如水蛇似的肉体扭动着,把汁液饱满的嫣红乳头递到丈夫面前。她让他吮吸,让他沉醉,接着发出一声快活凄厉的嚎叫。女人的嚎叫!她燃烧着压抑过久的激情,使小屋的墙壁都喧哗起来,带着呼啸如海风的声音,带着热辣辣的骚动。陈端木就在女人的嚎叫中高昂起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像奔腾的骏马,像海上的风帆,健美强壮地前进着。他在女人的嚎叫中,强悍而又勇猛地拥有了她。
  蓦地,陈端木在兴奋颠峰中,忽然感到身体内部有某种痛楚撕扯的热流。一种虫爬般的感觉,仿佛许许多多蠕动的记忆在血液里爬行穿梭。青紫色的光线中,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他眼前晃动。
  那是阿升!苍白的脸色和沉溺前的呼喊,挥舞的手臂和无助的乞求,鼓出的眼睛白凛凛地望着,使陈端木一下子浑身瘫软。他脸色惨白,像一匹跑了远路的马,浑身大汗淋漓,无力地在女人身上瘫倒下来。
   两个月的工夫,阿升最后沉没的影子,总是在陈端木和妻子最欢乐的时候降临。夫妻的欢爱很快毁灭了,木头嫂的温柔抚摩一点也不能激起丈夫的回应。陈端木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阿升的影子,但回忆总是把他逼得无路可逃。陈端木痛苦地感到,阿升成了自家院落的主人,他在水缸里大口喝水,在仓房里出出进进;他检点着牲口的数目,有时还把篱笆的枝条弄得咯吱乱响。
  阿升的影子,把陈端木心底潜伏已久、愧疚后悔的念头牵动起来,令他不知所措。
  “也许我当时可以救他,也许,我应该和他一起沉没。”陈端木一次次质问着自己,心仿佛落进了幽深的地狱里。
  男女欢爱的空间,被阿升的影子彻底占满了。女人理解不了陈端木的痛楚,她的激情像盛开的紫藤,四处蔓延攀爬着,开得轰轰烈烈红红火火。她不害羞地拉住陈端木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乳房上;她用夏布做成的裙子飘逸透明,闪出大腿白嫩的轮廓。有一个夜晚,女人迫不及待地锁了卧室的门窗,暴露在丈夫面前。
  可是,她光滑的肩膀刚靠过来,陈端木就嘶喊着跳跃起来。他的皮肤感到一阵灼伤般的剧痛,凄厉大叫着撞开房门,冲了出去。在露天的庭院里,满脸泪痕的陈端木抱着房柱,淋着露水僵立了整整一夜。
  夜晚成了无尽的荒原。陈端木支起胳膊,两眼枯瘦地望着窗外。院子里弥漫着黄色夜雾,牛棚投下一片沉重的黑影。池塘的水蛙唱个不停,水牛在乌水溪边直叫,低沉的声音透过独扇小窗,传进内室。女人翻个身,睡梦中似乎还在犹疑,脸上露出痛楚劳碌的神色。她的胳膊伸展开来,袒露出微微突起的腹部。
  女人已经怀孕了,柔和的线条丰满了许多。结婚的当夜,陈端木才知道她是个处女。她嫁给阿升的三天里,渡海前兴奋不已的新郎阿升,几乎没有时间抚摩自己的女人。也许就因为这个原因,陈端木更感到没有脸获得女人的爱情。他对不起阿升!亏欠了那苦命的渡海朋友,夺走了他本来应有的人世幸福。陈端木被自己的想法折磨得痛苦不已,整夜整夜睁着眼睛,静静地等待黎明。
  窗外昏暗下去。一片云彩遮住了月亮,笼罩着院子的夜雾渐渐暗淡下去,已经分辨不清篱笆外的阴影了。
院子里攀爬的紫藤,在陈端木和妻子欢爱的时节,猛烈地繁盛起来。它们簌簌地生长着,甚至听得见叶子抽茎的声音和花瓣飞快舒展的沙沙声。在这片肥沃的新鲜土地上,紫藤花似乎也充满了膨胀的生命,开得分外热烈、分外壮丽、分外恣肆。


            第五章 阿束社

  从汉人移民在台湾开拓的第一天,商队就像流动的小河,婉转奔涌在台湾绿色的山间谷地里。
  台岛荒野里逐渐开出的一条条小路,是汉人商队纵横穿插的航道;而一簇簇生长在深绿山岭中的原住民村社,则是商队的码头或港湾。台风季节刚过,商队就满载着绵糖、绸布、烟草、农具和新收的大米,在高山村社掀起一波波浪花。他们离开时带上了山地特产的通草、水藤、药材、樟脑和鹿皮,把辽阔的东南沿海变得富庶神秘。
  陈端木在女人即将生育时,跟随火头伯的商队进了山。他果决的态度使女人有点吃惊,但却不想阻拦他。她内心里喜欢丈夫冒失的冲劲儿,这是拓荒时代最让女人钦佩的品质。陈端木充满梦想的眼睛,燃烧得女人脸色光灿。她打点了庭院里最值钱的东西,换来一匹棕黄色的马。这匹健壮的马成为陈端木入股商队的资本,在火头伯的安排下,他成了商队的算手。
  算手在商队是个轻松的活儿,能写会算的本领,在拓荒的台湾显得很神圣。陈端木在故乡被白银盔甲烧灼的日子里,拼命练习的那些算法,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感到轻松而快意。
黄昏时节的商队,走在凄凉的荒野上。陈端木骑马缓缓走着,蓦地感到,自己加入商队也许不是为了探险,而  是为了逃避!他在逃避阿升,那漂泊的魂魄,那苍白的月光,那汹涌狰狞的黑色海水……
妻子怀孕了。陈端木感到的不是快乐,而是强烈的震动和不安。连续几天,他都似乎看到阿升苍白的手在海水上划出姿势,那是绝望的手势。陈端木来到庭院里,发现阿升出现在稻草堆上;他逃进谷仓,又在大米的缝隙里看到海水吞噬阿升的情景。陈端木几乎受不住了。最后他断然决定,女人腹中的生命,应该是他和阿升共有的孩子。
  妻子怀孕五个月时,陈端木再也无法平静了。他带领着几个拓荒的强壮小伙子,义无返顾地出发了。他们在海滩和荒野里跋涉,还驾船到靠近海岸的一些孤岛上寻觅。
  同行的人越来越感到惊异。他们既没有寻找宝藏,也没有捕鱼赶海,而是从海水中捞起了一条条白骨。他们把这些没有到达台湾就惨死海中、顺水漂流了若干年的骨殖,装在一只只黑色陶罐里。陈端木忘我地工作着,紧闭的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陈端木细心地捧着陶罐,仿佛捧着无数渡海客奔腾不息的灵魂。夜里,他独自抱着陶罐坐在海天之间,对着明净的海水,仿佛看见父母和阿升亲切的面庞,听见濒死的渡海客绝望的呐喊,看到他们不屈的灵魂像激情的旗帜,飘扬在梦幻的海岛上空。伴随这些灵魂,陈端木感到身心从未有过的坚韧。
  一个月后,大里玳附近的山坡上,修建了一座简陋的小庙宇。庙的墙壁涂了石灰,迎面挂着一条红布幛,写着四个白色大字:“有求必应”。供桌上一个香炉,点点烛泪滴满桌角。
  庙宇落成,渡海客们都赶来祭奠,火头伯给庙宇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有应公庙”。这是渡海客的神圣领地,摆放着川流不息的食物。几乎所有拓荒者都心甘情愿,把粮食供奉到这些无主枯骨前。从此,拓荒者的心灵有了安慰,飘荡的灵魂皈依了宁静。
  这种风俗逐渐蔓延开来,台湾新开辟的荒野上,出现了一座又一座有应公庙。如今,当木头公满头白发的时候,台湾岛已经建起了几十座收祀无主枯骨孤坟的有应公庙。
  陈端木向有应公庙敬了第一柱香,没有向妻子告别,就跟随商队默然出发了。他的马蹄敲打着新鲜的田野,带来野性的声音。
   商队的牛马得得有声,在仲夏的黄昏里走过浩茫的山野。陈端木还是第一次跟随商队出发,心里热辣辣地充满新鲜奇妙的感受。他蓦地感到,童年时代的白银盔甲又复活了,飞翔的小洋娃仔似乎就在眼前翩然飞舞。他怎么也说不清这种感觉,但希望却一点点临近,使他不能克制自己。
  暮色快要消逝,山谷笼罩在夜雾中。突然,商队的前哨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排列整饬的队列骚动起来,人群乱纷纷地向后倒退,一个赶脚的慌不择路,几乎从悬崖上摔下去。火头伯吃了一惊,等到他赶到前面,陈端木已经骑着马冲过去了。
  光线黯淡,陈端木在岩石和葱茏的灌木里费力地分辨着。他发现了!就在不到几丈远的地方,说不清是鬼怪还是动物,披散着乱蓬蓬的毛发,剧烈抖动着,发出尖锐如哭泣般的声音。从哭泣声中,陈端木判断这是个女鬼。
  女鬼伸出手,手指纤细灵活。她向陈端木的腰下伸出手来,嘴里唧唧喳喳尖叫着,双手忙乱地比画着什么。陈端木看看自己的腰间,发现了妻子准备的干粮袋。烤熟的米糕散发出迷人的香味,番薯签和盐巴也在黄昏里发出诱惑。陈端木蓦地明白了,女鬼渴望着他的干粮。
  他从女鬼的身上,闻到了饥饿的味道,那是溺水一般绝望的神情。这痛苦的神情,使陈端木忘记了害怕。他跳下马,挺身拉住女鬼。女鬼猛地躲开,发出激动的尖叫。陈端木无法理解她的意思,但感到她的眸子闪动,有一种特别令人怜惜的感觉。陈端木不再犹豫,摘下自己的干粮袋,整个递给她。
“吃吧,不管你是人还是鬼!”陈端木的声音颤抖而坚韧。
  女鬼接过干粮袋,迟疑片刻,猛然吞咽起来。陈端木此时才发现,她的脖子很细,躯体轮廓美妙。如果是人,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可惜,她是鬼。”陈端木低下头,不敢看女鬼的模样。女鬼吞下几口食物,不再恐惧。她细瘦的脖子摆动着,似乎向陈端木点点头,随即拎起干粮袋,飞鸟一般消失在黑沉沉的山谷中。
商队的挑夫、马夫和搬工,早已远远地躲避开去。他们不敢看女鬼吃东西,甚至不敢看给女鬼食物的陈端木。人们都说,这是鬼灵附身的女人,她根本不吃米,而是在恐怖的夜里吃黑土、蜥蜴和腐烂的泥巴。等到女鬼离去后,陈端木有点后悔。倒不是害怕鬼灵附身,而是担心山地的泰雅人认为自己沾上了晦气,拒绝放商队进山。他担心地望着灰暗的天空,脸色苍白。
  领队的火头伯无言,许久才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木头仔,莫要愁了,我刚过台湾时也是这样!好心总会有好报应的。走吧。”商队的銮铃声再次响起,山间的暮色更浓了。
黄昏的斑驳红光洒在青灰色的山间小路上,在商队前面跳跃着奔跑着,热情地引路。走了一段,陈端木心情开朗起来,一边尽情浏览泛着土香的风光,一边握住马缰绳,像小船在大海中游荡。过了一道山岭,瘴气越来越重,人们都憋闷已极,汗流如洗的牛马在山谷里拼命奔跑着。陈端木急促地喘着气,汗湿的胸膛摩擦着粗布外衣,麻痒得要命。他看看火头伯,发现老人已经登上了山顶,正在皱眉寻找着前面的道路。
“过了这道山岭,就是泰雅人最富足的番社——阿束社了。”火头伯指着雾气笼罩的深绿色山岭,“那是内山番社通往外界的第一道关口,也是商队进入内山的唯一道路。”
  一个马夫喘息着,问:“火头伯,听说阿束社是女王的天下,真的吗?”
  火头伯吁口气,肯定地回答:“不是女王,是女酋长。阿束社不仅是女人当家,而且酋长权杖传女不传子,财产房屋都是女人继承,男人只能在女人的火炉边烤火。”
单身的罗汉脚们哈哈大笑,笑到半路就被瘴气压住,喘息不止。火头伯摇摇头,长吁口气:“瘴气太重,莫要笑了。阿束社的路,我们是走不得的。那里的女酋长最讨厌汉人,二十年来,还没有一个汉人商队通过那里。我们只能绕到阿束社背面,从悬崖下的瀑布涉水过去,进入内山番社。木头仔,你到前面探路,用火把和我们联络。”
   陈端木接过火把,没有丝毫紧张和胆怯。他愿意离这些无忧无虑的罗汉脚们远一点,在清静的时光中咀嚼痛楚。陈端木骑上自己的马匹,把白银盔甲穿在身上,很快地进入瘴气弥漫的山林。独自开路的时候,他想着自己的心事,想着刚才的女鬼,心里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柔情。
  灾难就在这时,突然降临了。陈端木的马,被夜晚归山的蝙蝠惊吓,猛地向山麓的反向跑去。悬崖的锋利面目惊现在眼前,陈端木还来不及呼喊,就落入了雾气沉沉的山谷中。
  马摔死了。陈端木的身体被马阻挡,落在枝桠缠绕的大树上,停止了下落。他感激地闭起眼睛,喘息了一口。
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从树上盘旋而下,扁平的头颅巨大如斗,嘴里不时吐出紫色的灵活多变的信子。它的头接触到地面,柔软地折叠翘起,流畅地贴着树枝向前滑动。陈端木恐惧地后退,一步步退到靠近山崖的地方。蛇的长颈变得短粗,绷出一片密密如蜘蛛网似的花纹。紫红的信子,滴血似的变得通红,冰凉的身体发出令人胆寒的咻咻声。
  陈端木的脚已经僵硬了,麻木的手指不知所措地伸向半空。蓦地,他想起祖母的叮嘱:不能让蛇数清你的头发!否则,就会被蛇精攫去灵魂。陈端木呆滞片刻,猛地双手乱捣,在自己的头上揉搓起来。油光的大辫子,霎时被搓成了飓风中的乱草。
  毒蛇盘住他的身体,陈端木的肌肉已经麻木。他手掌上的颤抖蔓延到整个身体,越发笨拙而僵硬。但是,原始的生命力还在搏斗着,粗壮的双臂一次次搬开毒蛇血红的头颅,又一次次被毒蛇疯狂地缠绕起来。他感到蛇的重量压着自己的肋骨,心脏衰弱地发出金属般的砰砰跳声,仿佛要从肋骨的缝隙钻出来,直刺破单薄的胸膛。
  陈端木已经无力挣扎。庞大而热烈的蛇身,冰冷地燃烧着,仿佛一个贪婪无厌的强盗,野心勃勃,时刻准备吞灭他的肉体。毒蛇的腥甜气息仿佛一团火焰,烧灼着他的面颊。陈端木绝望地最后看了一眼树枝缝隙里深蓝色的天空,深深地吸口气,溺水般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陈端木走后半个月,木头嫂早产了。
  一阵猛烈的雷声,从屋顶轰隆隆地滚动过去,单薄的茅草房在微微颤抖。被怀孕闹得痛苦不堪的木头嫂激灵一下,衰弱的神经绷紧起来。她猛地想起,院子里还晒着一千多斤稻谷!那是今年二季稻的全部收成。木头嫂还鲜明地记得,丈夫陈端木是在收割了稻田、把稻谷晒在院子里之后,才随着商队离开的。
“不能让稻谷霉烂!那是命根子!”木头嫂想着,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最初的几步路走得摇晃蹒跚,脚软得不听使唤。女人闻到,稻谷的清香味道从庭院里传来。浓烈的生命气息,使她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木头嫂明确了自己的位置,扶着门环,咬牙向院落里缓缓走去。
  她来到暴风雨来临前的院子里,风从敞开的裙子灌进来,使她浑身的汗消退了。当她抱起第一抱稻谷的时候,眼前昏黑一片,天地像朦胧的海水旋转着,四周雾腾腾的。女人定定神,把疼得扭曲的腹部,顶在水缸上喘息了一阵,挺身抱起稻谷向仓房走去。
  稻谷快运完的时候,木头嫂感到腹部的阵痛加剧了。她先是极力忍着,接着再也忍不住了,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她把最后一抱稻谷放进仓房,身子突然像倒伏的稻谷似的,无力地栽倒在门口。一股汹涌的羊水从裤子里涌出来,带着腥甜的味道。她蓦然明白,自己要生育了。
  暴雨来临前的风,吹得紫藤花架沙沙做响。几颗雨星坠落下来,撒在木头嫂的脸上,她明白自己不能躺在雨地里,更不能让即将降生的孩子受雨。她绝望地看看空旷的院子,晕旋的头脑被一个清晰的念头折磨着:
“必须爬到屋子里,回到眠床上去,把细沙土铺好。否则,婴儿会冻死在冰冷的雨里。”她的体力被母亲的本能燃烧起来,竭力向屋门爬去。
  生育的时刻逼近了。她拖着软绵绵的腿,强忍着腹部一抽一抽的剧痛,缓慢爬行着。子宫猛烈收缩着,凉森森的粘稠液体,一股股从产道里冒出来,濡湿着她沾满稻谷壳的裙子。木头嫂挪动着松软的身子,好容易爬进房屋外间。她刚刚躲进干燥的卧房,暴雨就咆哮着把雨水倾泻下来。
  木头嫂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眠床上了。她看着裸露的半边肚皮,和洇湿了床铺的鲜血,渐渐恢复了意志。自己亲手从乌水溪边扫来的金黄沙土,已经变成了粘稠的褐色血泥。疼痛停止了,麻木的四肢似乎失去了行动的力量,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漂浮在浩漫的水里。她看到自己纤细的白腿死硬地伸展着,正随着大水漂浮而去。
  想到水,木头嫂感到一阵刺心的痛楚。九龙江水载走了她的第一个丈夫。阿升,那可怜的短命鬼!海水吞噬了他的身体,连一句话也不曾留下。乌水溪的碧水,使她发现自己爱上了陈端木,那年轻诚朴的小伙子。也是乌水溪的水,把陈端木和大里玳的商队带走,将她的思念揪得像水上的浪波一样长。台湾与家乡隔着的苍茫之水,令她孤苦无依远离亲人,只能挣扎在自己流淌的血泊里。现在,她的身体又淹没在血水和生育的羊水里了。肮脏的血水从床上流到地面,把整个屋子都染红了。木头嫂睁大眼睛,冷静地回想着自己的一生,内心里对水怀着彻骨的仇恨。
  丈夫陈端木顺着乌水溪而去,也许不会回来了。这个念头折磨着她,使她把逼近头顶的死亡都忘却了。木头嫂现在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热爱他。此刻,她狂热地渴望丈夫滚热的呼吸,想念他略带汗味的夏布褂子,还有那年轻有力、能把女子肉身融化的刚硬臂膊。如果孩子能生下来,他会怎么样呢?木头嫂闭起眼,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木头嫂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荒芜而阴沉。一声惊雷,蓝色闪电照耀了乌水溪畔的村庄。耕种不久的原野,发出野性的呼叫。在惊雷劈向大地的同时,木头嫂一阵痉挛。她蓦地感到自己两腿间有一个暖暖的肉体,正在轻微蠕动。染满鲜血的床上,猛然响起婴儿响亮清脆的啼哭。
  这个红色的肉体,那样轻软温暖,那样亲切可爱。软绵绵的肉团上,露出男孩子突起的特征。木头嫂抬起双臂,惊喜地抱住粉红肉团似的儿子,像抱住全部的梦想和生命。她不顾双腿间还淋漓着鲜血,猛地把脸贴在儿子啼哭的脸颊上,舔着亲生骨肉湿漉漉的眼睛,自己也委屈地哭了……
  此后,大里玳的居民们把此事当做传奇,流传了上百年。老人们一提起木头嫂,就翘起拇指赞叹:“陈家的阿婆,当年生育时,拖着血身子收拾了一千斤稻谷!那才是发家的样子。”
  “是啦,那是好人命壮啦。有这样的女人,才有陈家的家业啊。别人想发家,真是观音亭下想梦哦——痴心妄想!”
   几百年前,宋朝大儒朱熹登上福建鼓山,向东海了望,预言五百年后,海外将有百万人的大郡。那时候,阿束社就已经是阿里山深处强大的番社了。这些泰雅人的后裔,追逐着太阳的脚印,从大陆来到台湾。他们把祖先的神话和祭祀继承下来,神圣地供奉着大陆先民的彩陶罐。
  陈端木醒来的时候,眼前最先出现的,就是这样古老的彩陶罐。陶罐里的清水上,漂浮着不知名的红色花瓣。神坛上,巫师们念符咒的声音,流水似的绵延不绝。一个大巫师头戴灿烂的高冠,冠上插着羽毛,身披带有圆形图案的长袍。随着他虔诚祈祷的声音,谷底风声如激流在奔腾咆哮。
  巫师掀动着长袍,不停地转动。一会儿双臂伸展着上下煽动,好像展翅的鹏鸟;一会儿又双手合什祷告神明。他的神情也忽而平静,仿佛喃喃祷告;忽而激烈,恰似大声疾呼。
  阿束社女酋长穿着古老的礼服,端坐在祖灵台上。金丝银线闪烁着,映着殷红的夕阳光芒。她戴着沉重的金冠,漂亮的五彩羽毛插在金冠上,迎着晚风高傲地颤动。女酋长手中擎着檀香木权杖,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百步蛇。
  陈端木看不清女酋长的面目,只感到她是个严峻丰满的中年女人。女酋长向大巫师点点头,巫师急忙拿起彩陶罐,吹着水上的花瓣:“塔卡那斯女神告诉我们,花瓣是单数,汉人应该活下来……”
  巫师的话没有说完,女酋长就挥舞权杖,做了个反对的表示。她的姿态带着当权者高傲的气度。巫师吓了一跳,跪倒在地重新祈祷,随后宣布:“花瓣是双数,汉人理应处死。”
  那一瞬间,陈端木明白了。女酋长有着不可抗拒的权威,巫师的所有符咒,完全遵从女酋长的意志。他对自己的发现很吃惊,简直没听见巫师在宣布自己的生死。直到两个小巫师架起他的胳膊,向祖灵台拖去时,木头仔才激灵惊醒过来。仿佛闪电划过天际,他猛然抬起头,用祖先阿坤传下来的番语,愤怒地高叫:
  “我是白银盔甲的后裔!你们,为什么要杀死我——?”
   半个月后,火头伯带领山队绕过悬崖下的瀑布,来到阿束社。十几天来,他们为了寻找陈端木,几乎翻遍了所有的山野谷地。整个商队变得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却只找到了那匹死马的尸首,和挂在山崖上的几缕蓝色布片。
  “这是木头仔的衣服!”火头伯哆嗦着,把布片抓在手里,“他一定在山谷附近。”
  “也许他已经被山鹰吃光了……”一个马夫刚说了半句,就遇到火头伯严厉的目光。老人不相信陈端木会死,就像不相信台湾永远是荒野一样。
黄昏时分,他们从附近的番社听到一个奇怪的消息:一个神奇祖灵派遣的使者,带着白银盔甲,降临到阿束社  。他用奇妙的神药,治好了那里泛滥的瘟疫。白银盔甲使者,还拯救了女酋长的亲生女儿,一个已被放逐到山野中的瘟疫鬼。
  火头伯对传闻产生了极大冲动,感到热血都汹涌到头上。思索片刻后,他决定不顾生死,把商队带进最厌恶汉人的阿束社。
  尽管瘟疫已经消散,但女酋长对汉人商队的到来,还是表现出极大的怒火。十几年前,她的情人遭遇汉人商队,在与商队的冲突中意外死去。从此,女酋长把汉人商队看做魔鬼的使者。
  她下令阿束社不许商队通行,把进出阿里山的门槛死死封住。为此,女酋长不惜和其他番社开战。战斗持续了十来年,女酋长胜似男人的顽强,使阿束社损兵折将,却始终没有放一个汉人商队进山。现在,她对面前大胆的商队头领感到厌烦,不由分说,就要把他们祭祀祖灵。
  火头伯眼睛燃烧着,高声呼喊:“为什么?汉人商队从未伤害过阿束社。”女酋长冷漠地笑了:“可是,你们给阿束社带来了瘟疫的鬼灵!”
  “阿束社的瘟疫鬼灵,已经被汉人逐走了。”祖灵台后的树林中,响起一声清朗的汉话。陈端木走出来,伴随着一阵悠扬的鼻笛声。小伙子身子挺拔,像田野里重新挺直的棕榈。
  火头伯第一眼看到陈端木,激动得浑身颤抖,哭喊:“木头仔,你还活着?”
  “是的阿伯,我活着!白银盔甲的子孙,不会那么容易地死去。”陈端木声音打颤,眼睛里闪动着光辉,“我用家乡的草药治好了阿束社的瘟疫,然后告诉他们,是白银盔甲把我带到这个神奇的地方。”
“听说,你救活了女酋长的女儿?”
  “就是那个路上遇到的女鬼。”陈端木看到火头伯惊讶的目光,眼神中突然有了某种忸怩,“她得了瘟疫,按照阿束社古老的规矩,将她当作祖灵的恶鬼,驱逐到山野里。女酋长听说我能治病,把女儿从山野接了回来,服下草药已经痊愈了。可惜,我到现在还没看到她的模样。”
  “谢天谢地!木头仔,这是白银盔甲保佑哇——”火头伯说着,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痕。陈端木和火头伯用家乡的语言,痛快交谈着,祖灵台下的汉人商队,充满欢快的意味。
  女酋长被陈端木的冒失激怒了。她愤然站起,问:“这么说,年轻人,你也是汉人商队的啦?”她乜斜着眼,审视着陈端木。
  “是的,我是商队的算手。”陈端木回答的声音,微微发抖。
  女酋长挺直身子,忽然大笑起来:“太好了!看来,我应该感谢汉人商队了。”她逼视着火头伯,冷笑道,“老人家,你既然是商队的首领,就该知道汉番经商的规矩。我可以让你们经过阿束社,但你们必须答应我:在三天内回来,带来我最需要的铁器。明白吗?铁器,也就是农具和刀枪。”
火头伯惊讶了,急道:“铁器要到汉人聚居的彰化、诸罗才能买到,三天来回!平地上都不能够,何况深山?暴雨过后,到处都是爆发的山洪……”
  “那,你们就永远别想通过阿束社!”女酋长恶狠狠地说,“我们不需要汉人的东西,汉人也休想通过我的领地。”
  商队沉默了,所有目光都注视着火头伯。老人风霜侵蚀的脸闪着汗光,仿佛透明的露珠凝结在礁石上。“好吧,我答应你。如果三天不带回铁器,我情愿永远不通过阿束社!”
  女酋长满意地点点头,懒洋洋地一挥手:“那好,你们走吧。留下一个人,让他证明你们的诚实。如果三天后我看不到汉人商队,这个人就是祭祀祖灵的祭品。我会像对待猎首的人头一样,珍重地保存他的头颅。”
  商队众人惊呆了,随即咆哮起来,好象一阵阵滚动的雷声,伴随着暴风雨中大海的怒吼:“不,我们不能留下人质,我们不能让活人作祭品!”
  女酋长冷漠地看着他们,等商队的呼喊低下去,才缓缓道:“我说过了,你们可以回去,永远不通过阿束社。”
  商队众人不知所措。没有一个拓荒者愿意接受失败,也没有一个人,敢于留下来做人质。沙沙的风声折磨着人们,四周焦躁的空气似乎在咝咝尖叫。
  “如果我作为商队的人质,能证明汉人的诚实吗?”陈端木朗朗的声音,震动了窒息般的空气。
  女酋长吃了一惊,深深地看着他,语气很温和:“小伙子,我并不想留下你。这不是做客。但是——”说到这里,她的脸色陡然变了,严峻而森冷,“阿束社女酋长的话,从来没有更改过!小伙子,你就做商队的人质吧。如果汉人没有诚实守信,我就会把祖灵的惩罚,降落在你的头上……”
陈端木感到身体发麻,他完全明白女酋长的意思。
  火头伯激烈地抢上几步,抓住陈端木的肩膀,喊道:“不,木头仔,这不行!”老人眼中泪水婆娑,“你刚刚死里逃生,怎么能再做这样的事?我情愿留下来,做商队的人质。”
   “那样的话,商队就不可能走出阿里山。”陈端木热泪奔涌,却坚决地摇头,“火头伯,白银盔甲的子孙是不会死去的,我等着商队回来。”
  陈端木盯着激动的火头伯,两人的眼睛相遇了。二十年后,陈端木还清晰地记得火头伯此刻的目光。这种目光,又在他的儿子林爽文的眸子中闪现。那是刚毅果决,像刀刃般锋利的目光。
  火头伯深深地叹息:“木头仔,阿伯没有想到……”他哽咽着,“你是阿束社的恩人,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孩子,珍重吧!三天后,我们一定会回来!”
  老人转身快步走下山峦,率领自己的商队拼命进发了。
   陈端木目送着火头伯,目送着商队的影子。等到商队彻底消失了,他望着山峦投下越来越深的影子,望着明亮的田野。他知道,如果商队三天后没有归来,自己的生命也就将成为田野里的一棵枯草了。林外,悠扬的鼻笛声又响起来。
  汉人商队离去,偌大的旷场只剩下陈端木。他孤零零地站在树下,倾听着林外的鼻笛,心中忽然有一种很酸楚的感觉。片刻,陈端木默默走到雕刻着百步蛇的祖灵台下,在死刑柱前停住了。
  这是一根冰冷滑腻的柱子,上面沾了年深日久的血腥气,显得阴森森的。陈端木请来女酋长,向她微微行礼,然后平静地说:“请您派人把我捆在这根柱子上,等待商队的归来。如果汉人失信,我将像所有的人质一样,献出自己的头颅。”他说话时,眼睛闪烁着拓荒者果决的光芒,使威严的女酋长都愣怔了。
  听到陈端木的话,林外流水般动听的鼻笛声忽然停止了。鼻笛仿佛恐惧似的,留下颤抖的回声。
女酋长沉吟着,似乎难以决定。她挥挥手,两个小神巫手持竹藤来到柱子前。空气中霎时响起竹藤撕裂肌肤的  尖啸。飞舞的绿色竹藤仿佛草绿的毒蛇,缠绕着陈端木单薄的身体,扯碎了他的粗布衣服,鲜血飞溅。人们默默观看着这奇特的刑罚,没有通常的唾骂,也没有诅咒和口哨。等到松开棕麻绳子,陈端木已经无力说话了。他浑身紫红的伤痕,身子软软地滑倒在柱子下。
  “你是阿束社的恩人,我给你一次机会。”女酋长沉重地说,“三天后,如果汉人商队还不回来,我才能按照神的旨意行事。”
  “祖灵啊,我希望太阳带来你的仁慈——”她仰首向天,似乎在乞求祖灵的宽恕。
  神坛上,巫师们念符咒的声音骤然响亮了,仿佛回应着女酋长的决定。远处,鼻笛又有声息了,笛声明亮地奏响,像是河里翻腾的浪花。
   第三天,汉人商队还没有回来。
  陈端木已经绝望了。他望着黄昏的最后夕阳,感到空旷冰冷。两天来,每当鼻笛声响起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姑娘来到他栖身的山洞,沉默不语地照料他。从她的芳香呼吸,陈端木断定这是个非常年轻的姑娘。连她的鼻笛声,都带着少女青涩的甜苦味。
  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看到鼻笛姑娘的模样。她总在午夜时分来到山洞,在黑暗中为他敷上黑色药草膏。竹藤的伤痕经过鼻笛姑娘的照料,已经结了痂,痛感渐渐消失了。但是,死亡的疼痛却越来越逼近,使他的心痛楚无力。
黄昏终于过去了。月光朦胧着,夜风中的樟脑树发出持续而清晰的尖叫。陈端木躺在山洞里,怔怔地凝视着洞  口筛下的月光。月光如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香气。陈端木知道,这是阿里山特有的香茅草味道。大片大片非茅非苇的乳白色茅草,平铺在山洞的睡塌上,熨贴着他的骨骼和躯干,仿佛那个神秘的鼻笛女郎的芬芳。
  蓦地,他发现了一束光亮。缝隙中漏进火把的光芒,把山洞照得一片雾气。鼻笛姑娘又来了,带着她特有的芬芳。但是,此刻芬芳中却带着颤抖的气息,仿佛怕冷似的飘忽不定。
  姑娘跪在陈端木面前,抚摩着他的身体,轻轻地哭了。她的哭声也很特别,甜蜜流畅,像鼻笛在低诉。哭了一会,姑娘缓缓开口。这是她第一次说话,还带着颤音。
  “汉人的商队,没有回来。”
  “我知道。他们一定被洪水挡在山下了。”
  “行刑柱已经竖起来了,就在阿束社的祖灵树旁。还有……还有巫师和超度亡灵的乐手。”
  “谢谢。这一定是女酋长的特别安排。我知道,她是一个善良和蔼的人。”
  “不!”姑娘突然恐惧地叫起来,“我不想你这样说,我不想你去死。女酋长是我的母亲,可是我知道,  她决不善良,决不和蔼,她的心比阿里山的岩石还要坚硬。”
  陈端木吃了一惊,许久才平静下来。他感到姑娘的手在自己身体上缓缓移动,血液的热流随之奔涌,怎么也克制不住。
  “原来,我用草药救活的就是你,你是女酋长的女儿。”
  “是的,我是阿束社的继承人。”
  陈端木知道,阿束社是重母轻父的,人们似乎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却都依偎着自己的母亲。女酋长的女儿,就是阿束社的少首领,而她却是这样柔弱。
  在这个有月亮的晚上,陈端木醉了。怀里躺着散发芳香的女郎,肢体柔软滚烫。他的心也在发热膨胀。突然,仿佛溪水从高处跳到悬崖下一样,他的身体热烈颤抖起来,跳到姑娘燃烧的心湖里了。
  姑娘的眼睛埋在臂膀下,睫毛湿润了。她有点后悔来到这汉人青年栖身的山洞,也后悔自己的大胆,但更多的是恐惧带来的兴奋。此时,那汉人青年用手指轻轻拈起姑娘的胸衣,拉下一截;停住,再拉下。粗麻内衣,在雪白肤色和刺青花纹的映照下,耀眼得近乎残酷。蓦地,他面对少女的躯体,触目惊心了。造物的神奇,在这女子身上似乎太奢侈了,连一个指尖都优美到极处。他欣赏着那雪色的曲线,精巧的胯,含羞的臀。月色衬托着横陈的姑娘,仿佛一只乳白色小船停息在港湾;睡熟了,不动不响,只有两只白嫩圆润的手臂,无助地颤动。
  姑娘低声说:我叫娥吉。
  她说话时,从嘴里吹送出兰花的芳香,仿佛草地上细碎的花朵。星光灭了,陈端木被青草味道和兰花香气包围了。他把她的衣襟拉到身前,一股好闻的兰花味道洋溢开来。
   天快亮的时候,姑娘离去了。陈端木抚摩着她身体熨贴过的温暖的香茅草,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自从离开家园“过台湾”,他还几乎没有哭过。这是一个拒绝哭泣的地方。荒芜的生活,惨苦的开拓,使哭泣  变得如此遥远。但是现在,他却发自内心地哭了。他不想死!
  三天前,如果女酋长让他死去,他会感到恐惧,但不会憎恨。现在,他憎恨她!憎恨女酋长让他多活了三天,憎恨女酋长让他体会了幸福和爱情。因为爱情,他憎恶死亡。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眼前蓦地闪过妻子的影子。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心中对妻子没有爱,只有怜悯和愧疚。这种发现,使陈端木更深沉地感到痛苦。
  黎明时分,陈端木被重新捆到行刑柱上。这是一根崭新的柱子,阿束社显然刚刚放倒一棵巨大的桧树,柱子散发出新鲜的木头气味。女酋长甚至用昂贵的白麻布条,代替了捆绑一般犯人的棕麻绳。但是,陈端木依然憎恨她,恨得心口都疼了。
  在被捆绑的时候,他没有向女酋长看一眼,而是闭紧双目,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女酋长走到他身边,俯身看看他,怜悯地叹息一声:“小伙子,你对阿束社有恩,是背信的汉人害死了你!我希望,你的鬼灵远远地离开阿束社,不要记恨我们,不要带来瘟疫。你听,我正在命所有的神巫为你超度……”
  神巫的颂扬声再次响起来,陈端木感到浑身战栗。他猛地睁开眼,激动地喊:“女酋长,我要见一见你的女儿!这是我死前最后的愿望。如果你能够同意,我的灵魂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为阿束社祈祷。”
  女酋长明显被这年轻汉人的要求震惊了。她打量着陈端木,惊呆了似的僵直了很久,似乎不知道如何应付。最终,她缓缓地摇头:“小伙子,你的声音里,充满了爱情的味道。而现在,我不能让女儿面对死人的爱情。原谅我吧——”
  “不!”陈端木的声音,到这时才充满恐惧。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听到死刑的消息,一直没有感到绝望,而是有一种欢快不断从心底升上来。现在,他才从沉思中猝然惊醒,内心陷入剧烈刺疼的悲哀。他吼叫着:“不,不要拒绝我——!”
  陈端木感到,自己的声音像溪流一样,在血管里蹿动,有一股麻酥酥的震颤。


         第六章 女酋长娥吉

  儿子刚出满月,木头嫂就下田了。她在南风吹拂的田野里播种番薯,眼睛有一种酸热的感觉。陈端木离开后,商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大里玳的居民们眺望着乌水溪,希望在溪水里出现商队木船的帆影。
  十天前,几个贩卖茶叶的商人从大里玳下游的鹿港贩货,带来一个消息:他们在鹿港天后宫前的集市上,看到了火头伯带领的大里玳商队!那时,商队正疯狂地把集市上所有的铁器:犁铧、耙子、铁锅、匕首……都抢购一空,随后赶着骡马如飞离去。火头伯紧抿着嘴唇,甚至没顾上和鹿港的熟人们打个招呼。
  “你们看到一个叫陈端木的年轻人吗?”木头嫂赶到村边,追上就要离去的茶叶商人,“他是我家细仔的阿爸!”
  “阿嫂,你没见他们的慌急样,走得那么快,哪里看得到?只是听说,他们要到阿里山番社去……”茶叶商人们一边说着,一边挑起茶叶担悠悠离去。木头嫂失望已极,眼光落在渐渐远去的茶叶担子上。
  从那天起,她就天天望着乌水溪上游的方向。木头嫂知道,阿里山的番社都在乌水溪上游。她相信,涨潮的春水也许会在某一个早晨,把丈夫带回到她的身边。
   山洪袭击了阿里山西麓,坍塌的土石流冲决了道路,根本无法通过。光滑泥泞的山谷好像陷阱,商队的骡马一匹匹摔死在陡峭的山坡下。货物差不多损失了一半,铁器落下深渊的叮当声,在风雨里格外刺耳。
  火头伯的胡子白了,他严峻地扫视着丢失了骡马的商队,坚韧地命令众人背起残留的铁器,爬也要爬到阿束社去。
  “火头伯,你想叫大伙都死光吗?”一个马夫尖利地叫着。他的马在夜里掉下山涧,当时缰绳套在马夫的手上,几乎连人一起拖下去。火头伯冲上去抱住他,才保住了一条命。他此刻垂头丧气,绝望地叫着:“就算雷公劈我,我也不走啦!前面全是山洪,山崩地裂,人埋在里面连影子都找不到!”马夫愤愤说着。
  商队众人都停下来,看看马夫,又看看火头伯。老人的眼睛红肿干涩,露出刀刃似的光芒。
  “谁愿意离开,尽管走吧。商队要向前,到阿束社去,决不退缩!”火头伯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商队众人都是心中一凛。风雨更大了,树木草丛在黝黑的天穹下摇曳婆娑,像有无数鬼神奔走舞蹈,更增添了山野的诡异阴森之气。
  马夫疯了似的,抓起自己的东西,一路狂喊:“我不干了!你心里只有木头仔,就不管大家的死活。谁愿意死尽管走吧,我可要回去!”他不顾火头伯的阻拦,一边哭骂着一边离开商队,独自向山外走去。
  几个月后,人们在草木茂盛的山涧里,发现了马夫的尸体。他已经被野鹰叼食尽了血肉,只剩几片空荡荡的衣服碎片。火头伯当时就落了泪:“蠢仔,你不该走哇——”
   阿束社称母亲为“唯那”,女儿是阿束人的“根”。娥吉脆生生地叫着“唯那”的时候,显得那样娇憨可爱。每当这时,女酋长刚硬如男子的脸,也会因为女儿的叫声柔和起来,闪出母性的光辉。
  今天,娥吉的声音最动人最美丽,她为汉人小伙子流下的眼泪,使山野都痛苦了。娥吉的头发披散下来,把面庞全都掩住了。她跪倒在祖灵台下,凄凉无助地恳求着母亲。陈端木兴奋得哆嗦起来,姑娘的声音一响,乌云就全部散去了。他快活地听着娥吉美丽的声音,心脏不可遏止地剧烈跳动着。
  女酋长无奈地看着女儿,后悔没有在女儿到来前,先杀了这个年轻汉人。她冷漠地走近陈端木,小伙子难以掩盖的快乐眼神,使女酋长愤怒得受不住了。她浑身火烧一般,感到自己无上的权力受到了嘲弄。
  “你敢耍笑我?你知不知道?娥吉是谁的女儿?”女酋长生硬如铁的声音,吓得刽子手都捂住了眼睛。
  陈端木仰望着碧蓝的天空,好象在专心地考虑一些和眼前生死毫无关系的事情。雨后阳光在清旷的天空中,迷雾一般蔓延。陈端木面对生机勃勃的山野,感到从未有过的眷恋。他刚被捆绑的时候,感到孤独绝望;现在,娥吉出现了!她光彩明亮的声音,使陈端木觉得自己强壮而充满生气。小伙子激动的语调带着哭音:“感谢白银盔甲,我的愿望实现了!”他灼热的目光投向女酋长,“大酋长,我并没有乞求你的宽恕,只是想最后见娥吉一面。现在,我可以死去了。”
  女酋长的脸涨得绯红,狠狠咬着被槟榔染成黑色的牙齿,高叫:“小伙子,别抱怨。害死你的是不讲信义的汉人!”她手中的权杖沉重地举起来,向着陈端木重重地一挥。
  娥吉一声惨叫,身子像阿里山的树叶一样颤抖。她伸出手臂,向祖灵台扑去,但很快就软倒下来。在母亲冰冷的杀人令发出的同时,娥吉晕倒在祖灵台下。
   火头伯赶到阿束社时,正是阳光灿烂的上午。阴雨连绵的日子终于结束,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轻松快慰。商队的人们背着铁器,顺着长满木犀草的小路飞快攀登着。雨后的青草,挂着清凉圆润的露珠。
  突然,一个小伙子敏锐的眼睛发现了什么,向阿束社山冈一指:“火头伯,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望去,顿时都脸色苍白。火头伯急跑几步来到险峻的岩石上,焦急地观望。他清晰地看到,一架恐怖的行刑柱,正摇晃在山顶那淡蓝色的雾蔼中。
  商队众人以奔马般的速度向山上跑去,人们顾不得说话,顾不得抬头,只听到沉重急促的喘息声。当他们  背着铁器出现在女酋长面前时,阿束社所有人都惊住了。
  然而,更吃惊的不是女酋长,而是火头伯。
  他惊异地看到,一个白发白须的汉人老者,正用奇怪的山地语和女酋长争论着。女酋长的权杖一次次向绑在行刑柱上的陈端木挥舞,又一次次地放了下来。老者挥舞着手臂高声论辩,脸上露出愤怒的神情。奇怪的是,女酋长既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这个汉人绑起来。她带着几分尊敬和老者交谈着,脸上不时堆起微笑。
  那老者看到汉人商队,似乎很兴奋。他从自己那九龙江畔惯有的棕红色衣衫里,抬起慈善的眼睛。火头伯愣住了,随即发出惊喜的大喊。他很快认出老者,一下子全明白了!
  激动的火头伯冲上去,亲热地抱住老者的肩膀,用快乐得失去腔调的家乡话叫着:“吴凤阿叔,是你——!”
  大里玳的商队后来才知道,聪明的娥吉知道自己无力阻拦独断的母亲,事先悄悄派人通知了阿里山理番通事吴凤。当刽子手的快刀逼近陈端木时,吴凤及时赶来,恰好阻止了女酋长的死刑。
  火头伯走近女酋长,命令商队众人把铁器全部放下来。他指着琳琅满目,被暴雨冲刷得锃光闪亮的铁器,高声说:“尊敬的大酋长,汉人的信用,是否能够让你打开阿里山的大门?”
  女酋长审视着疲惫不堪的汉人商队,又看看山下奔腾的洪水和泥泞的道路。她眼光闪烁着,泛起珊瑚色红晕的脸上,霎时充满了钦佩和敬意。女酋长沉默片刻,放下权杖,向吴凤和火头伯恭敬地行礼:
  “尊贵的客人啊,请饶恕阿束社的卤莽吧。在洪水滔天的时刻,只有祖灵的意志,才能使你们越过激流,把铁器带到阿里山……请相信,我决不会违背祖灵。”
  她转过身,用严厉果断的声音下令:“给那个汉人松绑!把商队安置到阿束社最舒服的房间去,架起篝火,给他们拿来美味的鹿肉和米酒……”
   陈端木疲惫地睡了几天。死亡的恐惧,心情的紧张痛苦,把他的生命抽得空荡荡的。他在睡梦里见到了娥吉,第一次贴近地欣赏她,嗅着她芳香的脖子和少女胸脯。他感到,那种刺心的快乐再次降临了。姑娘柔软芬芳的手指,抚摩着他的头发……
  梦境活了起来,少女的香味刺激着他逐渐清晰的思维。陈端木猛然惊醒,眼前果真坐着娥吉。姑娘的手指从他的头发上移开,缓缓站起来。她那瀑布般的头发梳了起来,终于露出了清晰的面目。陈端木一惊,恐惧地呻吟一声。
  在他面前,一个浑身刺满青色花纹的姑娘,蒙着脸痛楚地大哭起来。她的额头刻着月牙的形状,秀丽的腮边满是交叉的靛青色刺纹。诡异的图案仿佛迷宫交错,蜿蜒蜷曲舒展飘逸。
  陈端木吓呆了,心中蓦地灵光一闪:那花纹,正是阿束社祖灵柱上的百步蛇!姑娘的哭泣越来越低,脸儿微微仰起。她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光华四射。陈端木猛然觉得,娥吉并不像最初那样恐怖了。他强迫自己接  受这姑娘的爱,她单纯的欲望、红晕的嘴唇、甜润的喉咙……
  娥吉哭着冲出陈端木的山洞,跑到溪水边。她用清水和油脂,用泥土和丝瓜筋,最后用上了滑石和火碱,反复清洗。结果浑身的皮肤都起了红斑,但脸颊、臂膊、裸足和遍布腰身的刺青图案,却怎么也洗不掉。清凌凌的溪水旁,娥吉抚摩着自己的身子,伤心地哭了。
  陈端木发觉了自己的愚蠢,拼命追出山洞。他在娥吉吹鼻笛的地方,没有找到姑娘的身影,却遇到一位满面靛青花纹的老阿婆。
  “你就是那个害怕刺青的汉人吧?”老阿婆声音喑哑,带着幽深洞穴般的味道。陈端木惊怔了,愕然点头。
  老阿婆端详他片刻,低声哼哼似的说着:“刺青,是我们泰雅人最讲究的装饰。刺青的地方将得到神的眷顾!永远不长汗毛,不生皱纹,青春永驻。而且——”她靠近陈端木,神秘地说,“刺青的女孩子最漂亮,那种欲望,根本不用引诱,男子们就怎么也丢不下。”她说完,缓缓掏出丝囊中的刺纹工具:银色的刺针、楠木小槌、青色竹篦以及装在竹筒里的黑煤烟,摩挲起来。
  她告诉陈端木,娥吉的刺纹是泰雅各社最美的了。她的美丽感动了大神巫,才在她额头上刺下了象征女神的月牙。
  陈端木听完老婆婆的话,愣怔许久。强烈的冲动在他血管里奔涌,仿佛要撞开肌肤冲出来。他不再犹豫,大步向娥吉居住的竹楼走去。
   火头伯商队在陈端木昏迷的时候,已经离开了阿束社。他们害怕台风带来更强烈的风雨,更担心吴凤独自回山会遇到凶险。火头伯考虑再三,决定陪伴吴凤回阿里山通事驻地,把昏迷的陈端木先托付给娥吉。
  “善良的姑娘,愿泰雅人和汉人的祖灵,一起保佑你。”娥吉听了他的话很快活。她把火头伯的话,当作老人真诚的祝福。
  陈端木的体力完全恢复了,他枯瘦的身体健美起来,感到从未有过的强壮。娥吉带着陈端木,走到野花茂盛的原野,让他砍来芳香的树枝。姑娘拿出祖先从大陆带来的神圣火种,那是石英石和锋利的新月形石片。只要轻巧地把石英与香茅草一起击打,就成了阿束社的发火工具。
  陈端木坐在爱情燃起的篝火旁,感到自己也像香茅草一样,愉快地燃烧起来了。娥吉的手指很长很灵敏,纤细的指尖在篝火上跳跃着,很快就做出了一道道热腾腾的山地美味:烤鹿肉、烧竹笋、金黄的粘米糕、微甜的芋头番薯粥,还有一壶醇香雪白的椰曲酒……陈端木感受着娥吉的温柔,酒浆还未入口,就微微薰醉了。
  “想不到,阿束社还有这样的美味!”陈端木感到,家的甜腻味道,已经笼罩了自己的每一个毛孔。姑娘咯咯一笑:“听说汉人吃老鼠,还吃蛇,吃好多奇怪的东西。我们阿束社的人可不这样,我们连鸡都不吃。祖  先说,那是我们的图腾……”
  是的,鸟类是泰雅人的图腾。鸟是太阳的化身,泰雅人崇拜太阳,也崇拜太阳鸟,这与大陆东南沿海的很多地方相似。这个太阳种族的后裔,从大陆渡海来到台湾,只为一个辉煌的阳光之梦。陈端木感到,在阿束社人面前,自己这个文明发达的汉人,显得那样苍白,那样黯淡。泰雅人终于找到了最明亮的地方,台湾这片神奇的岛屿,四季都沐浴着太阳的光辉。
  陈端木在古老的传说中沉醉了,躺在娥吉芬芳的臂弯里。
  黄昏过去了,晚霞燃烧着亮艳的风景。启明星升起来,紫色天幕笼罩了大地。陈端木和娥吉坐在草地上,  默默等待着月亮升起。四周黛青色的群山,散发出月亮的清凉气味。
  原野里一地月光。陈端木挽着娥吉的手,走在月光铺成的银色道路上。远远的,他们看到女酋长的勇士们在岩石后守卫,毒箭的尖头闪着冷寒的幽蓝光芒。娥吉的声音,也像从月亮上传来:
  “相传,我们泰雅人的祖先,也和你们汉人一样,是从海那边的大陆来的。有一对寻找太阳的泰雅兄妹,驾起独木舟,踩着大海的浪花和云彩。他们向东划呀划呀,终于看到一片美丽的岛屿。这就是台湾!后来,妹妹嫁给了哥哥。她怕羞,也怕被太阳神取笑,就在自己的脸上刺满花纹。我们泰雅姑娘的刺青,是从祖先开始的;泰雅人的婚礼,也都要在朦胧的月光下开始。”
  陈端木在月光下走进阿束社的小木屋,他把窗子掀开,让月光尽情地流进来。娥吉带来的松子灯油烧尽了,黑暗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少女香气,连松子灯的气味都压不住。娥吉的脸庞闪现着光泽,温润的少女躯体,羞怯地依偎进他的怀抱……
   从野地回来,娥吉庄重地向母亲跪倒,恳求女酋长准许她和陈端木成婚。女酋长没有丝毫惊讶,只是默默看着容光照人的女儿,眼中掠过一丝愁苦。
  娥吉跪倒在地,一边枕着母亲的腿,一边甜美地叫着“唯那”。女酋长没有穿礼服,只套着一件鹿皮外袍,松松地系着带子。她一只手抚摩着女儿,指尖带着少有的温柔。娥吉咬住母亲的手指,轻轻亲吻着,撒娇地说:“唯那,你说过不放那汉人走的,怎么又改变主意了?阿束社大酋长的话,不是从来不能更改的吗?”
女酋长亲吻着女儿柔长的头发,嗅着她发丝中散发出的鲜花味道,许久才说:“孩子,你长大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留下那汉人。好吧,等到一个月后的月圆之夜,你们就成婚吧。”
  一个月后。夜幕降临,皎月明星。在树影花下,阿束社的小伙子们用竹子口琴,吹奏着快乐曲子。姑娘们梳洗打扮了,从竹楼纷纷跑下,到祖灵台前的广场聚会。广场上点燃了无数篝火,欢快的乐曲不停吹奏着,小伙子和姑娘们渐渐舞动起来。
  “把米酒拿来,让人们纵情地欢乐吧。”女酋长含笑说。她手中的权杖也缀满鲜花,还装饰着明亮的珠贝,光焰照人。
  阿束社把米酒叫“米希阔”。他们用祖灵密传方法酿制的美味酒浆“米希阔”,把阿里山最偏远的酋长都吸引来了。当姑娘们抬来整桶的甘甜米酒时,广场的欢乐达到高潮。大家喝得醉意朦胧,兴奋地开始跳舞。老阿婆放下刺青的家什,拿起一面铜锣做指挥。锣声一响,男男女女挽手合围,连臂踏歌。
  起初,大家起身轻微摇摆,轻歌曼舞。一人唱领句,众人高亢嘹亮地和歌。后来,乐曲的旋律加快,人们的脚步也越来越重,踊跃向前。广场上,篝火晃动着绝妙的影子,歌声抑扬舞态翩跹。姑娘们环佩铿锵,小伙子飞腾跳跃。古老的泰雅人山歌,与清脆整齐的踏地声相应而鸣,显得那样美丽:
  勇士鸣枪报捷回村庄
  装扮威武又容光
  头上的羽翎威风飞扬
  姑娘拿着花环守在路上
  好比鲜花竞相怒放
  载歌载舞把勇士拥在中央……

  歌声潮水般淹没了阿束社,就像爱情淹没了陈端木的心房。此刻,渡海的拓荒者疲惫地软倒在幸福的波浪里。
  新娘娥吉梳妆后,坐在扎满鲜花的竹筏上,由四个健壮的小神巫抬着。竹筏前面有“彩杆”引导,在阿束社四处遨游。人群欢呼着,笑闹着,姑娘们向竹筏上抛洒鲜花,老人们向竹筏献上色彩鲜艳的礼物。
  陈端木被狂欢的歌舞弄糊涂了,直到大神巫在广场上敲了三次锣,把沸腾如潮水的歌声压下去,才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大神巫手持一串琉璃珠,向人们宣告娥吉的家世和祖先的伟绩,保证新娘如珍珠般贞洁无暇。神巫沙哑的嗓门说一句,众人就热烈地呼应一声,表示赞同钦佩。接着,一声激昂的快乐呐喊,所有歌舞的圈子都围成一个大圆圈。
  女酋长手持木头雕刻的连环杯,亲自装满米酒,走到陈端木和女儿娥吉面前。她的脸依然刚硬如石块,只有眼泪透露了内心的秘密。
  “小伙子,你是阿束社的第一个汉人!希望你能够珍爱我的女儿。”她眼中闪动着波浪般的泪光,微笑着把连杯酒敬到女儿女婿嘴边。
  结婚三天后,道喜的人们挤满了竹楼。陈端木腰里束着鹿皮,头上扎着草箍,箍上插着一根鲜艳辉煌的山鸡羽毛。他手臂上戴着黄铜镯子和竹圈,酷似阿束社英俊的勇士。娥吉穿着彩色达戈纹布料作成的裙子,头戴插满鲜花的草箍,项间挂着玛瑙珠串和螺贝串,美丽照人。
  这幅色彩明亮的图景,此后多年,始终闪耀在陈端木的记忆中。直到他听到阿束社消失的噩耗,载倒在自己被战乱摧毁的庭院里。
   娶了娥吉的陈端木,很快发起了阿束社的变革运动。
  成婚不久,女酋长向陈端木赏赐了阿束社最尊贵的东西:金子打制的戒指、手镯、耳环、项链;男子的刀鞘、箭囊、衣扣、腰带、还有阿束社长老才能拥有的、闪着金光的鼻笛。
  陈端木几乎没有思索,就把这些珍贵礼物全都卖到山下,换来了新鲜的稻种和茶叶苗。当他在阿束社开出第一块稻田的时候,女酋长恼恨地摇摇头。
  接下来的行动,证明陈端木是个伟大的开创者。他丝毫没有外来人的胆怯和虚假,也没有夸夸其谈好大喜功。在娥吉的帮助下,他把阿束社古老的半穴居小屋,改成地面上的木屋,在屋内增加了宽敞的隔间,使老少几代分开。女子们不用再到树林里和丈夫幽会,老人在家里就能洗澡。石头砌成的浴室、炉灶、烟囱,明蓝色的门窗……使阿束社到处阳光灿烂。许多人家还在房前种植了阴凉的竹子和紫藤花架。他说服女酋长建立了公共谷仓、牲畜棚、磨房、染坊和弓箭制造作坊。
  一年后,陈端木把祖灵台下的广场,改为繁华的集贸市场。山外的汉人商队每隔十天就会到来,带进汉地的丝绸、茶叶、瓷器、绣花披巾、精致的糕点、还有新鲜的水仙花……阿束社用鹿皮、药材、野味和女子的手工贝衣,交换这些稀罕的汉人商品,再把它们用两倍或三倍的价钱卖到其他番社。
  不到三年,阿束社成了阿里山最富庶的群落。更深远的高山番社要和汉人经商,必须得到阿束社女酋长的允许。
  得到女酋长俯允的大小部落,在聚集到集市购买物品前,都要主动向阿束社献上尊贵的五彩羽毛。女酋长的权杖所到之处,不再是战争的黑云,而是繁华喧闹的集市。热闹的景象,如潮水似的一波波传进阿里山。阿束社成了番社中最受尊敬的地方。
  女酋长开始用敬畏的眼光看待陈端木,她为女儿的爱情而自豪,也为自己的权杖而发抖。
  “如果有一天,这个年轻的汉人召集长老会议,他们大概会毫不费力,就解除我的权力。”她痛楚地看着阿束社的巨变,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等到娥吉怀孕的消息传遍阿束社的时候,女酋长已经思索着,要把最高贵的权杖交给女儿了。
   陈端木在阿束社的第四年,塔卡那斯节前的夜里,女酋长把怀孕的女儿和女婿叫到火塘边,第一次像家人似的聊起来。陈端木发现,女酋长的嗓音在脱离权力的时候,有一种圆润的磁性。
  “当年,台中盆地是平埔族岸里社的地方。”女酋长的语言中有古老的回声,像蓝色的乌水溪缓缓流淌,“西班牙人占领了岸里社,把平埔人变成奴隶。后来,西班牙人败给了荷兰人,荷兰人又败在开台圣王郑成功手下。外国人被逐出台湾,岸里社才恢复了平静。”
  陈端木下意识地抚摩白银盔甲。女酋长叙说的故事,也是陈家祖先最峥嵘的岁月。
  “后来,岸里社的头目叫阿穆,是个很有见识的人。他看到大陆的汉人陆续来到台湾,觉得只有和汉人和睦相处,才能使岸里社发达富裕。”女酋长说到这里,抚摩着女儿的头发,意味深长地一笑,“到了康熙五十五年,阿穆向朝廷归顺。今天的台中当时叫做乌水溪,本来属于乌水溪社,后来归入岸里社。这里地势平坦,土地像黑色的金子一样。直到阿穆归顺以后,台中才逐渐开垦起来。”
  “唯那,阿穆为什么要归顺呢?”娥吉甜美的声音,仿佛鼻笛悠扬。
  “因为,当时有一个汉人小伙子,要娶阿穆的女儿。”她说到这里,深深地看着陈端木,“这个汉人叫张达京,人们都叫他‘番仔驸马’。他和阿穆的女儿成亲后,把岸里社变成最富庶的地方。张达京带着阿穆的儿子,一起到北京晋见皇帝。雍正皇帝赏赐了他们,还封张达京为‘副府’。张达京从北京回来,特地到福建湄州分香,请来了汉人的女神妈祖。现在,人称‘社口妈祖’的神像,就是番仔驸马张达京分香建成的。”
  女酋长指着山下连绵的平原,慨然说:“你们看,这片肥沃的土地,就是张达京开垦的。他用岸里社的土地,招徕了许多汉人移民。他们从浊水溪南边来到台中,张达京就把土地分给他们。自古张、廖、简三姓为一家,他们都和张达京认成本家。这块膏腴的台中盆地,就是汉人和番人联姻的果子。”
  陈端木悠然神往,仿佛喝过沸酒似的浑身潮热。他默默地看看娥吉,发现她也凝眸注视自己。
  女酋长微笑了:“年轻人,我杀不了你,女神让你活了下来。也许我注定要做阿穆,把荒漠的山林变成天堂。小伙子,你不想做‘番仔驸马’吗?我的女儿,决不会比阿穆的女儿丑。”
  她有点得意地欣赏着娥吉。女儿光彩焕发的容颜,使女酋长的眼睛分外明亮。
  陈端木沉默了。有好几次他想冲口说出,自己已经有妻子和孩子。但是不行!娥吉会痛苦流泪,会被绝望折磨得发疯。陈端木即使死去,也不愿忍受娥吉的眼泪。
   四年来,木头嫂疲惫的面容,不断出现在陈端木的梦里。还有阿升临死前的苍白眼神和黑色海水。它们都隐藏在脑海最深的底层,啮咬着陈端木的神经。有时,他眼前会浮出一片辽阔的黑色海水。有时,他又会梦回自家庭院,木头嫂隆起的腹部,散发着紫藤花的味道。
  “孩子,你愿意彻底变成阿束社人吗?”女酋长的声音,打断了陈端木的痛苦沉思,“听说,你们汉人皇帝已经准许番汉通婚。这样,我就可以把权杖交给你了……”
  女酋长也许是真心的。但是陈端木不能欺骗娥吉,即使为了拓荒。陈端木忍受住椎心的酸楚,默默地站起来,缓慢开口:“我不能,尊敬的大酋长!拓荒者要把荒岛变成美丽的街市,而不是满足于祖先的蛮荒。如果你接受我,就应该接受汉人的文明。”
  “请讲下去。”女酋长没有发怒。她口气温和,但带着命令的味道。陈端木看看女酋长,觉得自己的舌头变得灵活起来,脑筋也更加清楚了:“我的意思是,用汉人的先进农耕,代替原始的狩猎,把阿束社变成富庶的地方。”
  “可是,阿束社不是一个社,而是巨大的部落。我不能放纵自己,败坏部落绵延千古的规矩!年轻人,你已经让我觉得自己不像阿束社大酋长,而像漳州城里的女人了。”女酋长兴味索然地说。
  陈端木一震。他知道女酋长说的是实情。阿束社属于塔卡部落联盟,联盟下属十三个部落,每个部落都有若干个种群,称为“戛戛”。戛戛包含若干个家庭,部落会议由各戛戛的头目和部落长老组成。阿束社只是其中的一个戛戛。每年夏天八月,戛戛的头目和长老们都要聚集在美丽的塔卡那斯湖畔,在那里选举部落联盟的头领。
  现在的部落首领,已经连续十年没有更换过,她就是阿束社的女酋长。
  “孩子,我就是可怜自己的女儿,也不能把你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告诉祖灵。”女酋长声音冷漠而决然,“背叛祖灵,是阿束社最可怕的事情。我宁可没有女儿,也不能没有祖灵!”女酋长说着,挥动着手中的权杖,再次露出男人似的生硬表情。
  “你当不成番仔驸马啦!”陈端木站起身,风中芦苇似的飘荡着走出去,暗暗对自己说。
  从这天起,阿束社的权力重新回到了女酋长手中。繁华的广场上,再也看不到陈端木的身影。这个汉人小伙子的故事,仿佛生机勃勃的塔卡那斯花,灿灿烂烂地开了一阵,凋谢得无影无踪。
   溪边的槟榔结了青果,山间的野花热热闹闹地开放了。芬芳的水气滋润着山谷,姑娘们的歌声更甜美了。阿束社人都盼望着,塔卡那斯节快到了。
  娥吉怀孕了,她的腹部已形成美丽的小山包。神巫说:再过一个月,到塔卡那斯女神降临的时候,娥吉就要做母亲了。泰雅人相信,在塔卡那斯降临时生育的女人,是女神特别眷顾的幸运之母,预示着谷物的丰收和平安。娥吉穿起了一套漂亮的红色礼服,满月形的珍珠贝饰,和她的脸庞一样闪现光泽。
  随着暖风的吹拂,陈端木的心却越来越冰冷。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发生变化,变得离不开这片高山谷地,更离不开这美丽的阿束社姑娘了。也许,他会为了娥吉放弃理想,甘心服从女酋长的命令。可是,一旦想起祖先的白银盔甲,一旦想起海峡里的黑色巨浪和月光下沉沦的渡海客,他就有一种苦涩的罪孽感。夜晚,他躺在柔软芬芳的娥吉身边,却久久不能入睡。
  这段时间,娥吉身上的香气也发生了变化。飘渺的兰花味道变成了蓬勃的甘蔗香味,丰满的乳房散发出浓烈的奶香。陈端木暗惊:初孕的女子,竟是如此静美安详。他摇摇头,有点想不起自己妻子怀孕的模样了。
想到这里,陈端木心里的疼痛更加强烈。在塔卡那斯女神降临的前夜,他决定不辞而别。
  娥吉被即将做母亲的强烈情感包围着,几乎没有发觉,丈夫已经很久心绪不宁了。入夜,她披上自己缝制的红色贝衣,在月光下默默祷告,乞求女神让她生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儿。她是那样虔诚,以至连丈夫走过身边,默默流泪都不知道。
  陈端木离开阿束社的时候,月亮正好升起来。阿束社外的相思树沐浴在月光中,仿佛依然怀念着热恋的岁月。他蓦地想起,还没有给未出生的孩子取名,身体猛地一阵哆嗦。陈端木感到心灵深处很黑暗的地方,倏地被一种闪电般的疼痛照耀了。
  他犹豫片刻,终于掏出石刀,在枝叶纷披的相思树上,刻了一个大大的“月”字。
   “大约是陈端木离去十年后,飓风袭击了阿束社。繁华的街道被飓风毁坏,变成一片废墟。汉人商队和白银盔甲,成为阿束社的神话,从此凝固在子孙的记忆中。
  娥吉生下美丽的女儿,心力交瘁。她抱着女儿在塔卡那斯花下沐浴的时候,泪水汹涌得仿佛涨潮的海水。
  飓风袭来不久,女酋长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摔倒在祖灵台下。临终时,她男子似的面容恢复了女人的妩媚,权杖离手的片刻,娥吉甚至感到了母亲的抚爱。
  “不要怪罪我,娥吉!是权杖,使女子变成男人。”女酋长咽下最后一句话,疲惫地睡熟了。隆重的丧礼结束时,娥吉接受了大神巫的祝福,成为新的阿束社女酋长。
  那是明亮的早晨,娥吉脱下穿了十年的红色贝衣,缓缓走向山地的温泉。泉边围着一圈光洁的白石,是她当年和情人陈端木对坐细语的地方。娥吉半躺在温暖的泉水中,乌黑的长发飘散开来,浑圆光洁的乳房在水纹中荡漾。她轻轻挥动手臂,在水中撒了许多塔卡那斯花瓣,紫红色的花瓣围绕着她美丽的身体。
  娥吉深情地吹起鼻笛,依然是古老的故事。她吹得如醉如痴,鼻笛声有一种飘渺的味道,似乎想短暂地复活往昔的浪漫。十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冥想。回忆使她感觉自己依然被热烈地爱着,依然是吹着鼻笛的烂漫女郎。
  但是,到了夕阳斜晖染红大地,温泉的水流闪烁出耀眼金光的时候,她就庄重地站起来。走出温泉,娥吉默默穿上阿束社女酋长的古老礼服,金丝银线闪烁着,映着殷红的夕阳光芒。她戴上沉重的酋长金冠,又庄严地把五彩羽毛插在金冠上。随着装饰的变换,她的心里当地一声,仿佛感受着剧烈的地震。
  一瞬间,对陈端木的牵挂,对往昔的情思,甚至对未来的绮丽幻想,都像红色贝衣的丝线,嘣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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