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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小说世界

                       ——再访大江健三郎,谈新著《空翻》之创作

                                 于进江 译


  大江健三郎在1994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沉寂5年之后,终于又重返小说世界,于1999年6月出版了思考、探索现代日本人灵魂拯救的大作《空翻》。此书分上下两册,约80万字,由日本讲谈社出版。由于是诺贝尔获奖作家事隔5年的"复出"之作,加之新闻媒体的造势,使得该书一出版,销路就看好,在图书市场的排名一路攀升,最后勇夺第二名。在日本,作为不景气的纯文学小说,能在通俗文学如日中天的图书市场取得如此骄人的业绩,不能不令人惊叹和深思。

  大江在1994年秋获奖前夕,曾宣称此后将"挂笔",剩余的人生"将边阅读自己喜欢的思想家如斯宾诺莎等人的作品,边以倒计时的方式,重读自己的小说,以此来回顾自己的人生和时代,也许会因此而诞生我的新文学"。基于上述,他的此次复出及新作就格外引人注目。既然他已公开向世人宣布"挂笔",今生"不再写小说",那么,为何又重返小说世界?鸿篇巨作《空翻》又是怎样酝酿、构思、创作的呢?真是无独有偶,恰好在5年前大江获诺贝尔文学奖前夕,日本《读卖新闻》记者鹈饲哲夫曾采访了他,大江畅谈了自己近四十年的创作之路(见《小说评论》1995年第2期大江访谈录《我的文学之路》)。五年来,鹈饲一直关注大江,当大江复出后,于1999年6月中旬再次采访了大江,与他就《空翻》的创作进行了对谈。译林出版社将于近期推出这部轰动日本的作品。

  鹈饲哲夫(以下简称记者):请您谈一谈为何又重返小说世界?

  大江:这部小说的献辞上写着"献给永生的武满"。这缘于三年前,我与病逝前的这位挚友的一次交谈。在他久卧病榻与病魔苦斗时,我去探视他。他对我说:"我将减少其他工作,要集中精力搞音乐创作。"对于他的这种坚韧、执著追求,我一直钦佩之至。由于自己的创作正处于苦苦思索和困惑之际,所以就非常羡慕地对他说:"祝贺武满君啊,决定了未来的奋斗目标!"并且,我也对他谈了自己各种新的想法。他是个非常直爽的人,把我的"设想"全都否定了。我的人生之旅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最后,我想只能继续用"小说的方式"进行创作。于是,就全身心地投入《空翻》的创作。

  记者:《空翻》是何时开始构思,灵感是怎样产生的呢?

  大江:那是1996年,我在美国普林斯顿讲学时,突然,产生了创作的激情。即年轻时,我曾想,等将来写作技巧娴熟、主题明确时,一定写一部"转向小说"。当然,也产生了想重新创作小说的愿望。于是,首先定下了小说的题目《空翻》。

  记者:那么,具体地说,您是从何时起在头脑中构思的呢?

  大江:我开始小说创作的大学时代。我从渡边一夫先生那里听到过新教徒转向为旧教徒的故事,当时就认为按自己的愿望彻底转变思想的人是不可思议的,因战后日本人的转向,以及天皇的"人间宣言",对我来说,是非常重大的事件。

  记者:也就是说,您整整构思了40年

  大江:是的。我将最近的奥姆真理教事件也纳入了主题。事件发生后,不少年轻人希冀拯救灵魂。于是,我想创作以教祖转向的教团为舞台,描写剩余的信徒们是如何"空翻"的。

  《空翻》描写的是通过神秘的体验而以神自居的教祖如何创建教团,扩大信徒;而要人们进行忏悔的激进派却企图实施恐怖计划;事先发觉真相的教祖们却宣称:"以前宣讲的那些都是胡说八道的恶作剧",并弃教"还俗"。小说中还描写十年后,原教祖和原信徒们为创建新的教团而四处奔走及重建的情况。

  我发现,无论是人生,还是历史,尽管出现许多重复,但仍会有所差异,而正是有了这些差异,人类才会发展,社会才能进步。教祖想重复创建的教会亦然。不过,我曾为如何结尾而苦恼,因为这种困惑,我几乎想终止这部小说的创作。

  记者:那么,困惑的原因究竟在哪儿呢?

  大江:在小说中,我把潜藏于自己内心,发现牺牲者的格局写成"败北主义"。而且,从《死者的奢华》到《燃烧的绿树》,几乎千篇一律,似乎事先能预料到似的,小说的主人公刚一接触社会,就碰壁,遭受挫折。小说中,仍有失败的余韵,也出现积极的倾向……并且,这次,在创作过程中也是边创作,边思考,心想是否又在走老路呢?因而,又陷于困惑。于是,我想这部作品应独辟新径,富有创意。

  此外,我一直在无神时代寻求自我拯救。坦率地说,我曾想假如停止小说创作,就加入基督教。作为对此的最后抵抗,我阅读了斯宾诺莎的著作,那种念头随之也就消失了。

  记者:教祖自杀了,因崇拜他而创作了教会音乐的残疾男青年(森生)等人也殉教而死。由此而展开的情节扣人心弦,令人叹服。您是怎样认为的呢……

  大江:我也有一种类似教祖想自杀的那种念头。我是边与之抗争而活到今天的……如果把他们两人写成一起升天,那将是非常残酷的。但是,对森生而言,继续活下去等于活受罪。我想应给有信仰的人以升天的自由。其实,小说原先的设计,仅以五行文字结束教祖的自杀。

  记者:小说中,教祖死后,"旧教徒们"都散伙了,在青年阿义重整教团时结尾。而且,这个阿义给人一种忧虑,说不定将来会搞出什么名堂来。小说给人们一种暗示,相信"新人"一定会出现。

  大江:去年,在回故乡给母亲过一周年忌日的途中,突然,心中产生一种强烈的震撼,想写活下来的人。于是,写完最后一章。在这一章,出现了 我创作生涯中的新起点。我想已经克服了败北主义。

  此外,为了让年轻人也能看懂,作为首次尝试,我请四位编辑审读了书稿。并决定,即使只有一位说难懂,也要下功夫修改,使之达到通俗易懂,并且,把3600页的初稿缩减一半,重新修改的部分是迄今为止的两倍。正因为经历过那种痛苦的煎熬,才深深体会到有一种彻底的解放感。由此,我也告别了教会,获得了自由。最近,一位信徒对我说:"如果你成为基督教徒,将会更加自由。"(笑)在这部新作中,我运用了自己的全部写作技巧,包含了迄今为止所有的文学创作理念。所以,即使被否定;我也问心无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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