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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夹 缝 之 恋

        —— 一个韧性女人美丽坎坷的人生

                                 张维信

  海河的尾巴根儿有个弯弯儿处叫野荒凹,与渤海相望。很早以前,这里是解放军帮着开垦的处女地,地肥的冒油儿,头年翻土挖沟整田,转春灌水保墒,夏初耙田插秧,稻苗就立稳了。灌完第一遍水,一棵棵嫩苗儿像刚出生的婴儿先吃足了奶水,再伸腰打挺儿,秧苗长的喜煞人儿。不多久,就可以松土挠秧了,到挠完第二遍秧,它们摇身一变,就成了 一个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和秀丽泼辣的大姑娘。吐花蕊的那一段日子,满天遍地飘稻香,老百姓闻着闻着就把野荒凹改叫稻香村了。村里,有一个芳龄十八的姑娘名字很蹊跷,一般女孩叫花呀秀呀,香呀苗呀,可她偏偏起了个让稻农们叫苦不迭、剔也剔不完的韧性极强的草名——稗草儿!

  稗草儿在渤海湾一带是个人物,她的人生命运曲曲弯弯,弯得超过了海岸线,她的长达半个世纪的故事,特别是她在“夹缝”中的生死恋事七车八船也装不下,重重地挤压着海河下游人们的良心,荡击着这个活生生的七色世界。

                 (一)捉恋

  那一年,稗草儿家住了野营训练的解放军汽车连的几个大兵,兵里头有个入伍刚刚半年的小战士叫赵为,老兵爱叫他“大东北小兵蛋”。小赵的家在东北长白山脚下一个大川,松花江路过那里时,冲出老大一块平原,成了水稻盛产地。从他光屁溜儿的童年起,就跟着爹学育稻芽、剔稗芽、栽秧、挠秧、剔稗、灌浆等一整套育稻技术,十三四岁就成了“小能人儿”。赵为从小喜欢用石块往松花江里打水漂儿,时间长了,不但打的远,还打的准,有时可以把一条鱼打翻露出白肚,再追第二石,正中白肚使鱼漂出水面。稻田里经常有蛇窝,祸害稻虫害的天敌青蛙,使稻农讨厌。当蛇蛙相持时,他一个石子打去,击伤蛇救活蛙,被乡里乡亲传为佳话。十八岁当兵时,他对稻田里的活计把握的滚瓜烂熟。这回来稻香村野营,老八路缸满院净、助民劳动的光荣传统要发扬,赵为有了用武之地,房东家的稻田里少不了这个“小能兵儿”的脚窝儿。一来二去,稗草儿对他就有了意思。有一次,正在插秧的稗草儿突见一只水蛇抬着头向她游来,她躲避不及,惊叫了一声。站在田埂上投放稻苗的赵为顺手捡起块小石子,瞄准水蛇打出水漂儿,形成一条长龙般水纹线,像一大挂鞭炮燃起,突突地向水蛇追去,石子不偏不倚正中蛇的七寸处。正在水蛇垂死翻滚之时,赵为一个箭步冲到稗草儿身边,一手掐住蛇尾,悬空狠抖三下,骨疏蛇亡,甩出很远。被惊的稗草儿扑进赵为的怀里。此时,年轻的小伙子第一次感受到异性的美丽和温暖,当他几乎零距离上捕捉着稗草儿那水灵灵大眼睛和那泉水般的双酒窝时,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稗草儿西施”。此时的稗草儿,平时那挺拔泼辣劲已无影无踪,被另一面的韧性的温柔全部占有。两颗心激烈的跳动,从渤海吹来的风把刚插上的稻秧上身吹过来吹过去,摇动着的尖尖绿叶互相碰触着,掺有稗苗的几座儿稻秧显得格外欢实。打那以后,赵为也从无心变有心了,从不敢变勇敢了,四个脚窝窝儿踩着踩着就重叠在一起了。

  那个时候的青年男女谈恋爱不像现在开放,重叠只是精神恋,谁也不敢冲破最后一道物质防线。再说了,部队还有规定,不准在驻地找对象,他们只能恋在“地下”,说说俏俏话也得秘密寻找“接头地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一不留神就要捅出大娄子来。

  渔谚说,打渔网里藏不住鱼。欢蹦乱跳的年轻恋人再精明,天天打头碰面的,总会漏出点鱼尾鱼翅的。同赵为住在稗草儿家的几个兵中,有一个三年兵龄的瘦个子副班长,他有过三次恋爱史,都是恋了半截儿就失恋了。老兵们猜他瘦是恋瘦的,有个兵油子顺口叫了他一句“恋瘦儿”,意为训“练”恋的。于是,这外号就叫开了。新兵蛋子们哪敢当面这么称呼老兵,他们变了个法儿:明地儿喊他班副儿,暗地儿叫他“瘦副儿”。这位副班长对男女之间的事独有钟情,格外敏感,加上还有点儿监督带新兵的小任务,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两条小鱼的尾巴尖儿摸住了。一次站夜岗,他站完轮给赵为,脱掉衣服躺在炕上假装睡觉,等赵为出了屋,又听到对面屋走出一个人的脚步声,他便重新穿上衣服,佯装出屋解手,像鬼子进村似地向目标逼近。正当稗草儿和赵为吻到兴头上时,他闭着嘴用鼻子连咳三声,突然给赵为来了个“回马枪”。瞬间,她俩被惊,不但没分开,反而抱得更紧了。稍许,赵为醒过味儿来,警惕地操起立在一辆老嘎斯——69军车身上的大杆儿步枪,对着走过来的黑影,嘴唇抖动出两个字:“口令?”

  “军民——”副班长回答后,加急喊道:“回令?”

  “一,一家。”赵为认出走近的副班长,慌慌张张地回答了下半句口令。结果,答对了意,说串了词儿。

  “错啦!团结。怎么搞得?你还像个兵吗?”“瘦副儿”一边批评着,一边打亮手电筒直往军车群里搜索。当一束“激光”射到正在躲藏的稗草儿时,立马切断电源。此时,海风突然暴起,巨浪的撞击声刺进稻香村的黑土地。黑暗中,赵为吓出一身冷汗。心想,这下子可完了!无情的海浪一会儿就能冲到这里,非把她击碎不可。

  就在这同一瞬间,稗草儿站出来,坦然屹立在“瘦副儿”面前,严肃地说:“长官,不要拐弯费事了,你抓的敌人送上门来了。你看着办吧,你的房东被你俘虏了。”刹时,一片死静。一个被惊,一个被噎,谁也说不出声来;一个兵哥哥把脸吓白,一个兵哥哥把嘴气歪,谁也没料到会出现骑虎难下的局面。其实,稗草儿如此举动完全是被挤兑的,是一种保护自己和支援友军突围的必要选择。

  相持了一会儿,“瘦副儿”不得不变通一番,他装着悔意地说:“本来,连长让我来查哨,不知道房东也来站岗,误会,完全是误会。”接着又说了一句对不起,扭头撤退了。他边撤边想,反正你们不敢到连长那里自投罗网,我说查岗就查岗。我不是败退,而是大踏步胜利转移。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听到动静。这对儿恋人虽然表面上放下了接触,但内心的撞击更强烈了,爱情的火花把这两颗心烧得丝辣辣的疼。这时候,离收稻开镰的日子很近了,汽车连帮老百姓收完稻子就开拔了,分手的时刻就要来了,稗草儿和赵为一时没了主意。就在这关键时刻,稗草儿的妈妈“出山”了。

  俗语说,知女莫过娘。其实,稗草儿妈早就查觉了他俩儿的恋情。虽然不好当面过问,但一直在暗地里保护着他们。那次夜哨陪岗,她就猜着了女儿夜出约会,当时既为女儿的热恋而高兴,又为如此险恋而担心,当她听出第二个兵出屋的脚步声时,揣测有人想捉恋。于是她悄悄地尾随着“瘦副儿”,必要时该出山就出山。没料到女儿急中生智,竟果断地变守为攻,突了围。事后,她心里明白,如果说是“果断”,不如说孤投一掷、一锤子买卖。为了保险起见,她转天一大早就顶进本族表亲老村长家的门,求这位老土改干部给注意点汽车连那边的动静,万一“瘦副儿”把事抖漏出去,请他出出面,说说情,先闯过这一关,以后的事再定。如果没有动静,以后找机会请老村长当个月下佬,成全了她预想的“倒插门儿招女婿”这个心事。老村长非常同情稗草儿一家的遭际,觉得孤女寡母的太不易了。再说,他也很喜欢当过他育稻“技术参谋”的那个小机灵鬼儿,寻思着在军民关系非常好的稻香村处理这个事情也好办,便拿起他那把左撇子镰刀,点了点头。然后,下地割稻去了。稗草儿妈心里塌实了,因为村上的人们都知道,老土改一挥左撇子镰刀,事就定了。

  谜一样的一个月很漫长,却没有听到大动静,但“小凉风儿”还是有点:说稗草儿姑娘这一阵子心思乱,说赵为这一段子训练常出错,俩人象丢了半个魂儿。汽车连领导虽闻到了一点味儿,但也没当成事,再说快要开拔了,出大格也没有时间出了。这样以来,麻裨了这对儿没有恋史的年轻人,被压抑的初恋之情像被日头爷烤干的稗草遇火就燃,那热烈的衷情和异性的欲动难以控制。稻草儿妈感觉在心里,疼在心尖,急在心口,看来不亲自“出山”是不行了。一天,她把女儿领到三里外的姥姥家,进行了一场心对心的谈话:

  妈妈问:“跟妈说实话,你跟赵为到底怎么个心气?”

  “非他不嫁。”

  “他呢?”

  “他爱我。”

  “他娶你吗?

  “他刚当兵不久。等够了军龄,成了老兵,才能娶。”

  “这,……”母亲打了个小锛儿,接着问:“你能保他以后不变心吗?”姜还是老的辣,饱经风霜当过农村小学教师的母亲抓住这块最不放心的心病既耐心又深刻地启发着女儿。

  稗草儿像让草刺猛地扎了一下,向前微动了一下那丰满挺拔的前胸,向上仰了一下那生动秀丽的脸,轻轻地吸了口气说:“不会吧?”说完,她又觉得有点底气不足,两只会说话的的眼睛投向母亲,好像求得进一步的判断。稗草儿妈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么一会儿,稗草儿觉得时间太久,迫不及待地反问道:“妈,您说呢?”
母亲没有正面回答,却提出了一个不好启齿又不得不问的事:“孩子,告诉妈妈,你们究竟好到什么份上了?”

  稗草儿的脸羞得涨涨的,又长又拐弯儿地叫了一声妈——!

  “这个,妈不能不问,你也不能不说。我的孩子,这个很要紧,以后你会明白的。”母亲说完,深陷的眼睛湿了。

  稗草儿不得不说;“除了那个,都给了。”

  母亲又追:“那个他要过吗?”
  “要过没敢。”
  “给!没几天汽车连就要开走了,给了他才能不变心。”母亲继续做着战略决定:“没那么巧。万一有了,不当兵当‘倒插门’女婿,好几亩稻地还养不活一个家?”

  稗草儿是个苦孩孝女。她不满三岁父亲就病故了,丧父的孩子最怕黑天,夕阳上墙孩儿哭娘。大一点了顾不过来,弄得茶壶没嘴儿茶碗没把儿,不像个家。小女越长越懂事,妈妈累了,刚想打个盹儿,就递个枕头。母女相依为命了十八年。起初舅舅帮妈妈,忙完了春夏忙秋冬,成天叽里咕噜不落闲。后来稗草儿渐渐长大,家里地里也跟头把式地干起来。很多乡亲父老帮她妈找人家,可她妈总是说出一门进一门不容易,差了窝儿的孩子不好经管,亲娘难当后娘难做,后爹亲爹都难挡。“小白菜的故事”,特别是那凄切的歌谣:“小白菜呀,滴溜溜黄呀,妈妈死了娶后娘呀,人家吃菜我喝汤呀,端起碗来泪汪汪呀……”在那个年代,这扎进心尖子的歌词和曲调在女人世界里影响是很深的。为了稗草儿,母亲奉献着全部身心。在稗草儿的眼里,妈妈是天下最好最能最伟大的女人,你疼我我疼你,有话即听,是计必从。从姥家回来,就见了行动。

  再过四天,汽车连在村外大坟地一带搞完最后一个夜间科目就收兵回营了。官兵们白天帮老百姓运稻,晚上搞训练,忙得脚踢后脑勺。赵为手风琴拉得不错,被连部抽去排文艺节目,准备走前搞个军民联欢晚会,白天晚上排练,也忙得不亦乐乎。稗草儿在日头中月光下抢着稻收,也顾得了南顾不了北。老村长忙得更不可开交,挥动着他那左撇子镰刀,张罗张罗这,指挥指挥那,大闺女小媳妇也被发动起来了,整个村庄被他张罗的热闹非凡。就在这一片忙声中,发生了一起震撼稻香村、波击渤海湾的事件——有人叫“捉奸”,有人叫“捉恋”。

  还得从那次“哨所岗恋”说起。自从那天以后,“瘦副儿”憋了一大口闷气,心想,把这个半拉硌叽的事捅出去,一方面,没有形成囫囵个儿的事,份量轻,领导不会当成大事处理,这口气还是出不来;另一方面,打不着狐狸惹了一身臊,反倒自己里外不是人,暴露了自己不纯的灵魂。想来想去,还是等到瓜熟了再摘吧。他装做“和平共处”的样子,与房东依旧,同赵为如初。可又一想,这俩瓜像个“连环雷”,一个人摘风险太大,不如走一走“统一战线”。于是,他又找到曾经向稗草儿求婚而被拒绝过的那个民兵队长,商定携手待机行事。俗语说,东西不怕人偷,就怕人惦着。在这一阵子的忙活中,他们终于“惦”到了机会。军民联欢会的晚上,赵为给第一个节目小合唱伴完奏就没有他的节目了,按习惯他可以在后台做些剧务性的工作。这种情况,“瘦副儿”和那个“统一战线”事前已经掌握了,并且他俩共同当上了今晚的联防哨。在“流动”中,“侦察”着目标。当发现后台不见男目标、会场不见女目标时,他俩让人替了岗,不见了。

  原来,稗草儿与赵为事前约好,等赵为演完第一个节目下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商量商量部队回营后她们的爱情如何继续?对这个地方的选择,稗草儿妈也帮了忙,他仨儿都估摸着地点很机密,时间很保险。按照计划很顺利,稗草儿和赵为前后脚赶到。情人相见,先是一阵儿热热烈烈,又是一阵儿难舍难别,再是一阵儿海誓山盟。这“三个一阵儿”,虽说感情贼个辣的投入,但还算有理智,时间不长就完成了一轮“闪电战”。接着,商量了通信等联系方法。这时赵为想走,稗草儿掉着泪说了句怕变心的话,激起了第二轮儿热热烈烈。这一回,两人的理智大打了折扣,不是“一阵儿”了,也不是“闪电战”了,一个想给,一个想要,控制阀失灵了……

  其实,这个时候“侦探们”还没接近外围呢。看来,这个地方还真够安全的。然而,豆腐师傅有一句箴言:独物降灵物,卤水点豆腐。谁让机灵人儿碰上了独灵鬼儿呢。这时,“侦探们”像鬼吹似地偷越过外围,又猫着腰一步步靠近目标。其实,这时晚会才进行了一半。正当她们就要修理好“控制阀”时,“瘦副儿”和那个民兵队长又领了村子上两个好信儿的人,突然撬窗而入,抓了个正着,哪怕屋门还在反锁着。

  一时间,在房东家“军民捉奸”的传闻像地雷连环爆炸,乌烟瘴气带拐弯儿。虽然老村长上下说和,汽车连的领导也左右承担责任,但部队总得有个态度,如果不严肃纪律,队伍就不好带了,又怎能“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呢?基于当时的认识,团政治处王主任亲自出马,带了一个男干事两个女助理当夜赶来处理这件扎手的“政治事故”。为防意外,先把赵为看起来,连夜突击调查。两的女助理找稗草儿谈话,也请村里做好稗草儿母女的思想工作。当然,向“捉奸人”也进行了策略调查,对“瘦副儿”一没表扬二没批评。在几天的调查中,稗草儿妈和老村长多次找王主任承担主要责任,强烈请求从轻处理。稗草儿妈还给汽车连老连长跪下,求不要把孩子们挤落的没路可走,如果处理重了,我闺女非攮河跳海不可!说得老连长眼也湿了,心也软了,气也来了。本来,他平时挺喜欢赵为的,除此“一腿”,其它没挑儿。老连长是个大个,篮球队中锋,赵为个虽不高,但抢球有虎劲,左边锋上栏既快又猛,投球还准,两人配合默契。战友加球友。赵为汽车技术学得也快,一次“冲破敌阵”模拟训练中,起步猛,冲阵猛,行进猛,无超时无事故。别人通过了,但都超时了。人们先后送给他三个绰号:“汽车小老虎”、“篮球小猛豹”、“育稻小参谋”。老连长想,这次“三小”出了点事,虽说纪律不许,但也不是耍流氓,只是搞对象过了点格儿。再说,“瘦儿兵”也居心不良,私自串通村子个别人“捉奸”,更是无组织无纪律。于是,他跑到团部向老团长反映了军民大多数的正确意见——不是“捉奸”,是“捉恋”。

  稗草儿开始被打懵了,不愿见人寻死寻活。后来为了保护赵为找东跑西,讲他们搞对象碍不了别人。再后来给赵为写了一封信,告诉赵为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哪怕吃窝头蹲监狱我也等你,反正活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写完,她咬破中指按上血指印,把一根稗草绿苗儿夹在信里,拐了九九八十一个弯儿才转到赵为手里。

  赵为起初被“瘦副儿”惊到了爪洼国,后来让老连长“诏回”渤海湾。经过七询八问总算搞清楚了事实和细节,可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种阵势,一下子病倒了。然而,这只病虎仍有虎劲,死活不去团卫生队,硬挺着也不离开连部,折腾的自己像脱了两层皮,还掉了不少肉,简直快赶上“瘦副儿”了。等他得到稗草儿那封“血恋书”的时候,他的身体几乎崩溃了。幸亏老连长和老村长的教育开导,加上这封血中送情的信,特别是那根稗苗儿才使他渐渐地缓过劲儿来。这时候,部队拔寨回营了。

  汽车团的老营盘在山西娘子关,离稻香村有千八百里之遥。部队一走,带走了不少悬念,给人们留下了不少放心不下的问号……

                 (二)祖传手杖

  一个月过了,稗草儿姑娘没来红。又过了几天,吐了。稗草儿妈纳闷:咋这巧?巧的有点邪!

  其实,人们常讲的“无巧不成书”,多数情况是一种必然。爱情的质与量存在着一种微妙互动的关系,爱越纯,越热烈,“爱果率”就越高。稗草儿妈在当时不可能想到这个,否则,这个淳朴的农村女教师打死她也不会给女儿出那么一个“突破防线”的主意。那时,她只是想:只要女人把最珍贵的身子给了好男人,好男人就变不了心。她娘俩早就从一言一行中把赵为认定是好男人了。

  但“捉恋”后,她们亲眼目睹了解放军严明的纪律,担心把好男人处理重了,到那时甭说变不变心,就连人影儿也很难见。这么长的日子没有音信,估摸着凶多吉少。这下可好,真的应验了那句老话——祸不单行!恰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女儿偏偏怀上了他的崽儿,这不闯下大祸了吗!稗草儿妈越想越严重,心里好像爬进去两只小爪儿左抓右挠,比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还闹心。她忽然觉得这两只小爪儿就是从女儿肚子里出来的。

  一夜之间,稗草儿妈一头的黑发全白了。见妈这样,稗草儿就更加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了。

  “天哪!我家的孤女寡母,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呀?”人们好象听到了稗草儿父亲的灵魂在渤海湾上空徘徊出的叹息声。

  赵为对稗草儿怀孕一无所知,对自己以后的命运也心中无数。自从回营,他一直停“职”待处理,一方面要深刻检查,一方面通信暂时受到限制。无奈中,他仍然思念着稗草儿和为他们操碎了心的寡母。他把那根稗草绿苗做成植物标本,固定在一个小本子里,珍藏起来。

  汽车连和上级机关对“捉恋”一事的处理相当稳重,对赵为的处分也考虑了方方面面:从“双开”(开除军籍、开除团籍)与“单开一退”(开除团籍、退伍)两个方案中选择了后者,这样退伍后可以安排个工作,如果自己争口气,重打锣鼓另开张,前途依然光明。至于他和稗草儿的关系就是自己的事了。不过,老连长是个直性子人,他擦炮膛似地直来直去嘱咐道:“不要忘了人家,那是一个好人家,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姑娘。”赵为知道老连长疼他,从对这件事处理的前前后后,他感悟了人世间理不清又离不开的情和爱。告别时,他咕咚一声跪在老连长面前,紧紧抱住老连长的双腿,泪汪汪的脸贴在老连长曾经负过伤的膝盖上,来回蹭摇着,光哭说不出话。老连长抚摩着他的头,闭上了眼……

  老连长派排长专程把赵为送到老家的那个县城。民政部门很配合,答应在县城给找一个合适的工作,避开回村可能发生的负面冲击。有了“尚方宝剑”,排长紧接着去了赵为在农村的家,“拜访”了老早教过私塾、崇尚儒学的赵家“掌门人”、赵为的爷爷赵百豪,按照老连长事先编好的词儿说:“赵为入伍后,经常拉肚子,水土不服,久治无效。医生说得回出生地才能治愈。老连长怕拖累坏了赵为年轻轻的身子,征得本人同意,又向上级写了要求提前退伍的报告,接着又与地方政府联系给赵为在县城安排了工作。”排长说完,又把一封盖有老连长印章的信转给了赵百豪。

  排长的“戏”唱完了,全家人都叫好,惟独爷爷没鼓掌,拄着已经褪了色的旧式祖传手杖退了场。老猫识鼠,这只“老猫”从一开场就觉得唱词蹩脚、锣鼓不调、收场更疑、弦外有音、戏中有戏。心想,刮不上政治是不会有这么大动静的,与其说“退伍”,不如说退兵。但是,为了保住真孙子,不得不包住假兵孙,于是乎就装傻充愣了。夜里,老爷子怎么也睡不着,捋着长长的银须,瞪着方方的窗户,琢“谋”(磨)过来琢“谋”过去,自言自语道:“这张窗户纸早早晚晚会被人捅破的。谁来捅?到时候再说吧,反正这根手杖握在我手里。”

  过了一个月,赵为接到去县城农机厂上班的通知。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赵百豪把赵为和赵父叫到跟前说:“如果遇到大事、难事、辣手的事,一定要禀告我。”说完,让孙子重温木杖上刻着历史厚度的五个大字——祖传文明杖。

  孙子接过手杖。瞬间,这五个大字变成了五颗滴着人血的大牙,正嚼着人骨头。他俩倒吸了口凉气,两颗忐忑不安的心几乎要吐出来。在赵家几代里,祖祖辈辈视此杖和此文为绝对先知和绝对权威。 这时,赵父产生了一种祸起萧墙的预感,胆怯的目光从手杖移到儿子的脸上,心里在问:儿子,是不是你闯下大祸啦?

  赵为从小多次看到爷爷用其字其杖教训父亲,深知它(他)的厉害,每一次都是以爷爷的胜利、父亲的失败而告终。父亲还曾透露过,他就是看着他的父亲在他爷爷手杖教训中长大的。赵为当兵时,父亲再三叮嘱他:“好好干,别惹祸。惹了祸可躲不过爷爷的手杖。解放了,咱家这根‘传家宝’,爸爸不想用了,但还在爷爷手中。不过,这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还真粘了点仙气儿,有时遇见邪了巴叽、歪了巴曲的东西还真灵验,管点用。”赵为本来就“作贼心虚”,一看见手杖,一想起这些话,就像刚得手的小偷碰上了警察,更加虚上加虚、怕上加怕了。顿时,他鼻子尖儿上渗出了毛毛汗,不会儿工夫就聚了一丛小珠儿,它们紧张地颤抖着,一不美丽,二不友好,三不想掩护主人。父亲看在眼里急上眉稍,爷爷看在眼里喜怒搅心。他们知道,赵为自小一遇到大事不能自解时,就奇现这一“景观”,每到这份儿上,他就不得不竹筒倒豆子了。然而,这回他却坚持住了。心想:我不能白当一回兵,不能白让女人爱一回,不能白叫小人捅一回,不能白得恩人疼一回。想到这,他好似被紧追不舍的伤兵突然得救一样,揪起来的心一下子踏实下来,鼻尖儿上的那一颗颗闪晶晶的小汗珠儿也美丽了,飞起来了,飞落在“祖传文明杖”上那五个字的沟沟儿里。接着,他恭恭敬敬地把它还给了他。爷爷接过手杖,横着送到鼻下,闻了闻带盐味儿又会飞的小汗珠儿,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惊眉刺心,闭上双眼,鼻中嘭出一股多种成分的气流:“莫非这‘小耗子’偷吃了大兵的咸盐,变成圆扒虎儿(蝙蝠)能飞了?”

  赵为把稗苗儿标本带进了厂,并在夹标本的一页纸上写了一首小诗:“看着绿稗苗儿,恋着稗草儿绿。身在机器旁,心在稻田里。”接着又给稗草儿和老连长同时发了信。或许怕集体宿舍人多扫上两眼,慌忙中把信瓤儿装错了信封,张冠李戴,还全然不知。傻虎等豹媳,一等三瞪眼。

  两封信的内容一简一繁。给老连长那封,万分感激一生不忘,表示一定按照嘱咐“打着灯笼”去稻香村找回好人。给稗草儿那封,用了不少脑子,下了一番功夫,光“想”字“爱”字不知用了多少,还把那首小诗抄录上去,表示不忘誓言,态度表的比小老虎还威风:“等新工作立住脚就向爷爷请示报告,然后把稗草儿接来成婚,白头皆老。让“岳母”愿留即留,愿来即来,谁都是双身父母,同样孝养,直至扛幡、摔盆、披麻、带孝、送终。”有些话虽然不吉利,但也不为过,因为他确实掏出了一片心。然而,一个嘴边绒毛还没脱净、刚刚涉世的年轻人,怎么能感悟到旧社会那强大的历史惯性呢?又怎么能预料出还有哪些问题不能解决呢?

  那个时候通封信,千八百里没有十天半月接不到。再说,张冠李戴的信哪能不误时,收信人不得不把信瓤儿再寄给赵为,“二小儿放鸽儿”里外里又飞了个来回儿。这倒好,老连长不但享受了足够的信息量,也量出了这个小伙子清澈的良心,还验证了自己没有白操这份心。张冠李戴,到歪打正着了。可是,李冠张戴的那一封却急坏了稗草儿,甭说信息量了,连个爱字的屁影儿也没见,可肚子里的小崽儿咋办呀?稗草儿妈比女儿更急,一急加一怨:“你不光是打着灯笼找媳妇,还要领着姑娘生孩子。你只来信不来人有何用!”

  怨是怨,急是急,要紧的事还得办。稗草儿把李冠张戴的信寄回赵为,随信又加了一页,把怀孕的事告诉了他。目的很明确,要事要办,急事急办,十万火急!

  赵为接到信,脑袋像挨了一闷锤,锤懵了,锤怕了,锤傻了,可闷在心里难在口上。辣手没辙,束手无策,这可真中了老爷子叮嘱他的那三件必须禀告的大事了。大姑娘肚子里钻进了“孽”,打不得喊不得留不得更等不得,急得他转开了磨磨儿,一圈儿一圈儿地转到了礼拜六,这才不得不回家去拜“祖传文明杖”了。

  总算没白当过兵。赵为经过一翻折腾,终于“压”住了外在自己,表现出内紧外松的样子。一路上,他想好了词儿,想好了前后次序,想好了可能的结果和应对的方案。核心一条,不能甩了稗草儿,这是与“掌门人”谈判的底线。

  “爷爷!”“爹,娘!”人还没进屋,声音就蹦上桌。赵为到家时,全家正围着桌子吃晚饭。妈妈高兴地一边“诶”,一边给儿子拿碗盛饭续筷子。爷爷也停住了夹菜,抬了抬眼皮道:“城里人来啦,尝尝咱们的农家饭。我大孙子今儿个说话挺甜,怕是给我们带来了好消息?”老爷子记性好着呢,还惦着那张没捅破的窗户纸呢。

  赵为有意引出浓厚的亲情,是为晚上谈判创造良好的氛围,增加感情的砝码。

  晚间上了灯,赵为和父亲来到赵百豪房间,开始了艰巨的谈判。赵母被排除出局,因为家庭的老规矩是女人不能上大台面,历史的惯性仍旧延续不误,哪怕已经解放好多年了。然而,长子的终身大事为娘的也同样牵肠挂肚,怎能甘心出局,于是她把对面屋的灯吹灭,又把门帘撩开,在夜幕中伸长耳朵,像录音机那样“录”着那边的动静:

  先是儿子一番报告,她听得像一篇天书。

  接着对稗草儿的近况介绍,她疼得一脸泪水。

  后来是公公的一阵咳嗽声,她震得提心吊胆。

  然后死一般沉静,她“聋”得急下炕来。

  几下蹉地的“祖传文明杖”声,她实在憋不住了,豁出去闯了进来。

  一进屋,她楞住了,只见:丈夫和儿子跪在地上,公公坐在破旧的太师椅上,用祖传手杖指着孙子,衰老的身子向前倾斜着,一边喘一边问:“你你你,你打算怎么解决?”说完,见儿媳妇蹰在门口,收起手杖压着气说:“他娘,这没你的事。”

  儿媳妇咕咚一声跪在门口,哭着求道:“他爷,别太生气伤了身子。”接着,摇着丈夫的肩背:“他爹,你可拿个主意呀!别把孩子挤兑坏了呀……!”然后,她才费力地爬过门坎儿,回到了对面屋。

  依旧跪着的父子一动没动,像两条冻僵了的猪肘子。

  赵百豪哼了一声,对赵为的父亲说:“那好,你媳妇问了,你说怎么办?”

  赵父老实孝顺是出了名的,再说也没经过这类的辣手事,在这种局面下,也只好吭哧了一句:“听爹的”。

  “等于没说!废物豆包一个。我说了还用你?”
 
  “掌门人”的话虽硬,但有点民主的意思,也闪了一下朴素辨证法的光,先与后,矛盾统一。解放了,再老的儒学继承者也多少跟跟形势。聪明的赵为比他爹略高一筹,他听出一二,赶快抢道:“爷爷,我说。说错了您也别生气,最后您拍板儿集中。自古孙听爷,爷爷打哪孙子指哪。”说完,摸摸脑袋,觉得最后一句有点别扭。

  “错啦!我指哪你打哪。白当兵了,没打过枪。”老爷子又气又疼地纠正着。心想,前一轮较量,对方已认定了他的权威,也看到了再生气也没用,终归得拿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再说,无论怎么错也是自己的亲孙子。想到这儿,心软了,那就让孙子“指”吧。赵为刚要开口,他又追加了“资本”:“不过,绝不能败坏老祖宗的门风。”

  一提门风,赵为的脑袋翁的一下大了。他深知赵家门风有专项条款管这件辣手之事的,甭说那一整套诸如修身治家平天下、长慈下孝、仁义礼智信了。专管子女婚姻的就有一条死规定:女不嫁男盗,男不娶从良,不够月的更脏。赵为心想,在“掌门人”眼里,稗草儿一定被打入了“更”项,比改娼为良者还埋汰。这样以来,我只能在“不够月”上快刀斩乱麻了。于是,他提出了马上结婚的办法,实实在在民主了一把。可是,他没有细算天数:从犯事被调查到回军营待处理就有两个月,从退伍到“信鸽”错飞又折腾了一月余,如果结婚再从简也得月八的。慌慌张张的办喜事,甭说囫囵个的人,就是半傻子也能看出子午卯酉,那不成“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即便硬着头皮办,也晚了,前前后后少说也有四个月,对外说“小产”也太短了。可见,马上结婚的办法显然不现实。赵百豪摆动了手指,掐算着:鸡天21鸭28,猫、狗月3、4,猪5羊6下,7月牛,8月马,人9再等8天娃。孙猴子跑不出如来佛的手心,赵为的主意被否决。

  赵百豪行使“集中权”,一锤定音:“一保赵家门风,又保成全体面,只有智取一条路——打胎。缓兵迂回,适机成婚。”说着,提起高度“集中制”的祖传手杖向上一仰,油灯被仰起的风刮灭,刹时屋里黑压一片,父子俩在黑暗中仍没站起。对面屋的赵母见灯灭了,打了个冷战,心脏像被猛刺一针,疼了好大一阵子,在黑暗中锤着自己的胸。

  看来,老爷子真的读了不少书,甚至兵书,比深更半夜《智取华山》一条路的电影还神,那时这部电影还没排呢。

  赵为无可奈何,只能如此,也确实只有这一条路了。

  然而,这边的决定是一回事,稗草儿那边执不执行又是一回事。要把两回事变成一回事,那就要看赵为的本事了。

  赵为的本事就是爱。

  赵为回厂请了假,勇敢地重返稻香村。他想以真爱赢得稗草儿的理解和配合,求稗草儿做出部分牺牲来换取不可抗拒的赵家祖风。这个目标虽然模糊,但还是他在轰隆轰隆火车奔跑的朦胧中轰隆出来的……

  那个时候的火车没有蒸气机头,但他脑袋里的浆液早已蒸发了,稗草儿扑在他的怀里,哪怕是朦胧一梦。

  赵为特意等到天擦黑进的稻香村。冬初晚饭早,稗草儿妈到老村长家寻求帮助去了。时间差,顺了恋意,在旧地重逢宛如两个人的世界。小别如新婚,那拥抱的亲度和热度远远超过了小别,她们在“真空”中早已忘了伤心处,肚中的大事也暂时被搁置了……

  爱情创造奇迹。稗草儿竟然同意了走那条残酷的缓兵之路,赵为感动地双膝跪地抬头对苍天,咬指为誓,又发生了一次震撼人心的“血之恋”。稗草儿情为泰山,为预防母亲的反对,死“逼”赵为连夜出村。十米相距,一前一后,一步一回头。村头送北飞,泪洒渤海湾。

  稗草儿和母亲前后脚回到家,母女俩在海咸味的冬风里,一个含酸迈屋坎,一个含泪迈院坷……

                 (三)保胎

  赵为没有直接回家,拐了个大弯儿到了军营,一五一十地报告了老连长。老领导惊讶一回气愤一场,摔下帽子,沉默无语。他也只能无可奈何的以静观动,该出手就出手的主儿这时也不便于出手了。临走时,老连长也没理出个头绪,只是说:“小赵,如果有了那个日子,别忘告诉我,我当你们的证婚人。”赵为深深地给老连长鞠了一个超九十度的大躬,默默地返回了长白山脚下,把宝押在了缓兵之策上。从此,他闷闷不乐地埋在工作之中,晚上偷偷地打开那个小本,看一会虽没有水分但仍然碧绿的稗苗标本。他礼拜天很少回家,偶尔一趟也常常发蔫儿,好像变了一个人。没多日子,瘦了整整两圈儿。

  赵为的夜进夜出,惹脑了稗草儿妈,她非要北上讨回公道不可,被女儿死死阻拦。稗草儿妈急、气、憋、怕、难“五毒”攻心,一场大病瘫在炕上。老村长听到信儿,唉呀一声,先疼后急,操起左撇子镰刀就往稻草垛子上砍,砍出好大一堆草。边砍边骂着“娘个转”。砍累了,将镰刀一扔,急步赶到稗草儿家。一见病人,扭头又回到家,命老伴拿了钱请大夫去了。大夫治了几天直摇头,说瘫疾难治心病更难医。这下子可吓坏了有双身子的稗草儿,她哭着对妈妈说:“让我把孩子做了吧,做了就能与赵为结婚了,就有帮手了,我们好好侍候您,您会慢慢好起来的。”妈妈钻心地说:“我可怜的孩子,妈妈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已经不能做了。胎孩大,母子难保,到那时死的不是一口而是三口。孩子,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可怎么办哪?”女儿突然一惊,眼睛失去了希望的光芒。

  瘫中的母亲仍然不失坚强,斩钉截铁地说:“生下来!”

  “生,生,生下,来?”

  母亲见女儿惊慌的样子,心里疼得没法儿,后悔自己说的太简单太急燥了,没有把事情说清楚。于是,她掰开了揉碎了讲了生下来的道理。稗草儿这才明白:生不下来,赵为在强大的家庭压力面前无能为力娶她;只有生下来,先保住赵家的根,再轻装北上完婚,孩子待机入主,以大缓兵应对小缓兵;如果硬打胎,胎必死、根必无、人必伤,甚至发生母胎双亡的危险,爱情也是短命的了。

  古人云:艺高人胆大。渤海湾人说:理高人心大。稗草儿接受了母亲分析的理儿,又忽然觉得有了希望,决心不管碰到多大困难也要保住胎。为了将来的孩子免遭社会舆论的压力,为了将来的孩子身心健康和茁壮成长,稗草儿毅然实施了冒险行动——嫁给了塘北村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病傻子!生了再计。为了遮盖耳目,以对方傻为借口,讲好了条件:不坐花轿,不办婚席,不拜天地,只入“洞房”。最后,还有一个特殊的条件,就是按照她家房后头那一小块年年种、年年长的稗子地的模样,“搬”到男方家,并且按稗草儿的生活习惯处置:第一个春天只播一次种,夏天任其生长,秋天不收果实,翻地压草灌水。任凭大自然,适应大自然,年年复复,生生息息。把一年生的稗子在这块地里变成多年生、年年生的“韧美之草”。她已经经营多年了,并且获得了成功。

  稗草儿妈随即搬出稻香村,暂住娘家度日。母女分别那天,抱着不撒手,眼里流出来的全是酸咸苦辣水,心里狠狠地使着劲,血管里滚动着充满希望的大潮。
这一切,都是由老村长帮着操持的。搬不走的房子、院子,老村长托付专人照管。家养的那些鸡鸭鹅,送的送,宰的宰,一扫而光。稗草儿妈舍不得那一对芦花大鸡,一个打鸣报早,一个生蛋报喜,她让人抱到娘家,相依为命。惟有那一小块稗子地无法问津,听任老天爷处置吧……

  病傻子家姓杜,二老一傻三口人。老父打了一辈子鱼,赶了一辈子泥鳅,水里练就的身板还算硬郎,但脚、膝关节有风湿,一遇阴天下雨就找上来闹腾两天,不影响大局。这不,儿媳妇还没进门,他就按照稗草儿的要求,在房前开了一小块方地,种上了稗子,虽然累点,心也不解,但却在纳闷中自己乐了,疲劳劲儿也就没了。老母操持家务,主持一老一傻吃的穿的睡的,另兼猪鹅鸡鸭“司令”,最难摆弄的倒不是这些“兵”,却是她那个傻儿子,吃喝拉撒睡样样专人指挥,否则乱七大八糟一塌糊涂。他还不如它们有心眼儿,它们知道自己是男是女,而他却分不清公儿和母儿,也不知下身那个部件除了流水外还有别的什么用途。歪打正着,还真救了稗草儿,要不一窝儿连一窝儿可怎么好。稗草儿过门后,姑娘改叫了媳妇,却有其名无其实。不管杜母暗地儿里怎么教给儿子开动机器,但组成这部机器的各个有关零件几乎都生了老锈。特别是指挥中枢的那根线路锈坏了,变质了,或者钙化了。然而,无奈的稗草儿还得闭着眼、戴着手套、腻歪一回这堆“木头疙瘩”,转天报告婆婆他还行。虽是谎报军情,但婆婆见新媳妇撂下簸箕拿扫把、撂下勺子拿铲子的实性劲也就信了一半。一月后,又见儿媳妇“呕吐”反映,一头水一头汗的辛苦厚道样子便全信了。

  这段日子,稗草儿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她只知道为了希望而活而苦,只知道身在曹营心在汉是为了熬孩子出生,为了与心上人相逢。

  其实,她每天夜里都要想一大阵子赵为,心丝剌剌的疼。第二天一早,到公公给她开的稗子地,扒扒土,看发芽了没有,她期盼着它的重生。

  赵为的心里也开了锅。一般情况下,计量爱情可用水的温度来替量。自从村头夜别,赵为的爱情度控制的还够理智,一直保持在优秀点——90度上。一个月过后,可就不一样了,胎打掉了没有?稗草儿身子怎样?她妈反映如何?事情漏风没有?如果事情未办成,又会发生什么情况?这些未知数压得他心急火燎。这些日子,天天跑两趟收发室,看小黑板上有没有他的名字。不见信,心就发毛,没着没落,急得温度升至沸点,他再也坚持不住了,跑到邮局给稗草儿发了封加急电报,还急出两个“速”字来,后边又投了两枚炸弹(“!!”)。发出后,才踏实下来,当夜总算睡了个囫囵觉儿。

  转天,同宿舍的人回家过礼拜天了,只剩下他自己。由于这个月太劳神,一宿的觉没补足,翻了个身又来了个“回笼觉儿”,一猛子扎过了爪洼国。累的他浑身拾不起个儿,往前游,一片大洋;再调头,不见陆地。刹时间,吓出一身冷汗,直喊稗草儿来救命,结果开来一辆水陆两栖汽车,一个人伸出一只大手把他抓将起来,喊道:“赵为,我来了!”赵为醒来,才知一梦,定眼一看,叫醒他的人正是开车人老连长。

  原来,老连长休假去黑龙江,路过吉林拐了个小弯儿,来看他放心不下的退伍兵。一进屋,正撞见做梦人咬牙蹬腿嘎巴嘴呢。

  老连长的到来,宛如雪中送炭,赵为立马觉得有了靠山。于是,像机关枪打连发嘟嘟嘟地把他的担心和昨天投“炸弹”的事放了一通,这才觉得心里有了缝儿见了亮儿。老连长听后,涩涩地咽了口唾沫,当即指出电报应该先发给老村长、再转给稗草儿才把握,担心那个什么屎都能拉、就是不拉人屎的人截住电报,节外生枝。赵为“哎呀!”一声,自责自己怎么忘了这半个情敌一个对头,怨自己没有学懂那句古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老连长说,光自责没用,反正打出去的子弹收不回来,得想个法子补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于是,他俩商量起来如何“急救”?饭都没顾得吃,甭说给老连长斟碗水喝了。

  真是从枪管子里钻出来的老兵比老姜还辣,这边的“急救方案”刚出来,那边的万一就发生了。

  电报先到乡。乡邮递员分发邮件时,正碰上稻香村的那个“捉恋专家”从乡里开会回去,邮递员托他把十几封信和这份电报捎回村里,省了他跑一趟。本来,邮递员是无意的,他压根就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什么文章要做。然而,瞬间的疏忽却捅了个大窟窿。谁知,那人一看稗草儿的名字立马精神反射,求婚被拒的“旧伤疤”发作起来,那又疼又麻又痒的滋味难受死了。当他感觉出发电报的是赵为时,妒忌之火一下子燃烧起来,半路上就控制不住了,找了个背静地儿像贼似地又“偷袭”起来:先用舌头舔湿了粘接处,又用两个手心夹上慢慢地熨,再轻轻递进式的启开封口,似贯偷“开天窗”那样扒出电报瓤儿,一眼就看到了那两颗空投“炸弹”(!!)。刹时,一股子又酸又辣的混合液体从鼻腔深部呛了出来,嗓子烧,鼻子辣,眼睛炝得冒金花,酸液撒满脸下巴,比胃酸倒流还难受。他艰难地看完电报,又按原来叠法复原放回,用母指甲从牙缝儿蹭了点腐败的饭渣遗物做浆糊,把电报重新粘封好。心想,我得接受上次挨骂的教训,我得学我家黑狗出口不叫。于是,他又返回邮电所,把邮件一古脑儿还给邮递员说:“对不起,我爹得了个急病刚送区医院,我得马上去看看,不知多长时间。”说完,急急忙忙的走了。其实,他爹昨天去医院看了看小病,开了点药,顺便到他姑家去了。撒谎玩的很熟。乡邮递员是个小机灵鬼儿,见他如此前后不一,才猛然想起稻乡村发生的那件“捉恋”的事,他朝那人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坏”个贼儿地自言自语:我他妈不叫你民兵队长了,你不配!干脆,我也跟着大伙一起喊你“民捉儿”算啦!要不,“兵捉儿”就陪不上对儿了。

  在那个年代,偷拆邮件太罕见了,小机灵鬼儿虽然以为“民捉儿”不地道,但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人竟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民捉儿”去别处假啦吧叽转了一圈,天擦黑儿虚啦吧叽回了家。在火炕上烙了一夜“饼子”,烙出“损招儿一、二、三”……

  乡邮递员是当天中午赶到稻乡村的。他把那一叠邮件单独交给老村长,又把“民捉儿”先捎后退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连他爹急病住医院的事也没剩下。临了,他指了指稗草儿那封电报,给老村长来了个“嘎子飞眼儿”。

  饱经风霜的“老土改”纳磨出了这个飞来的“嘎光”,斥道:“上次他娘个转儿捅了事,我考虑各方面关系不便跟他计较。这回他再做损,娘个转儿的,我饶不了他!”

  飞“嘎子眼儿”的人一听,骑上邮车,一压脚蹬子,飞了。飞中,还调皮地学了句老村长老伴儿的家乡唐山调儿:“对,娘个转儿的,忒好啦!”

  晚半晌儿,老村长赶到稗草儿姥家把电报送给稗草儿妈。由于电报封口中间“肚脐眼儿”那里粘得很紧,她那病手哆哆嗦嗦地打不开。老村长接过来,从侧口撕开,抽出电报递给稗草儿妈,这时他突然发现“肚脐眼儿”那里有个干了的小粘粒,心咯噔了一下没吱声,叠上装进兜里。稗草儿妈看完电报没说话,闭上眼睛,上牙咬戳着下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使人发燥又发森。老村长心里明白,保孩子保大人难保美满,赵为投来的两颗“炸弹”将会把孤女寡母挤进绝境,哪怕赵为不是故意的。现在只好由稗草儿亲笔回信,继续谎报打胎养身,拖起来看,一直拖到生下孩子,再单身北上。老村长与稗草儿妈不谋而合,以病接女,落实“拖计”。是好是坏、是胜是败,任其命运安排吧,反正“爱”字还在两颗心上燃烧,爱能赋予生命神奇,有爱就有希望。稗草儿信这个,一条肠子地信,哪怕肚子一天比一天见大。

  为了希望,稗草儿发出了一封长信。为了毁灭希望,“民捉儿”匿名发出一封短信;

  为了希望,稗草儿又回婆家“笑”对残酷的现实。为了毁灭,“民捉儿”暗中挑拨离间对其婆婆进行诱导;
 
  为了希望,稗草儿回避了稻香村。为了毁灭,“民捉儿”让人游说了稻香村。
 
  “爱情一二三”与“毁情一二三”在渤海湾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初时,渤海湾的水被“民捉儿”搅得浑浊浊的。稗草儿的婆婆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三番五次找上门逼稗草儿妈说个明白,反正不能藕断丝连。稻香村爱嚼舌头的人又掀起一股谣潮,传什么的都有,啥缺德的喀儿都唠,嘛难听的话都说。一时间,把村子弄得乌烟瘴气。稗草儿妈怕女儿有个三长两短,被抬上毛驴车“住闺女看女婿”,佯做姿态向亲家下“保证”,只承认搞过对象有“藕”,不承认继续往来有“丝”,藕断没“丝”更谈不上“丝连”。夜里与女儿暗定决心,只要赵为不变心,忍辱负重值。如果赵为有变,一同攮河一了百了。

  老村长虽不详孤女寡母的思想变化,但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预感:流了三千年的海河水,流出了条条万亩田,可也流走了许许多多被逼无奈攮河自尽的人。攮河上吊还真他娘个转儿的邪性,有传染。如果希望彻底毁灭,稗草儿母女备不住做出这个极其痛苦的错误决择,哪怕她们是那样的珍爱生命。

  老村长猛然倒吸了口寒气,左撇子镰刀天天不离手,脑海里突然闪出八个大字:干预自杀!干预毁灭!

  还得把时间拉回来说。

  老连长在赵为那里想出的“急救方案”是:先由老连长亲笔给老村长发一封信,请求必要的帮助,防范万一。然后老连长去黑龙江休半截儿假,后半截儿去稻乡村与老村长汇合再做工作。老连长觉得,解放军本来就是一个宣传队工作队,开过垦、野过营、训过练的地方更应该发扬好红军长征的传统。他还觉得,此举很有把握,因为他与老村长不但在军民团结中已经结成牢固的战斗友谊,而且在处理赵为与稗草儿关系的前前后后也有很多一致性。应该说,老连长方案不难奏效。然而,“鬼速”比人速快,鬼鬼祟祟的“民捉儿”占有时间优势,等老村长接到了信,“民捉儿”的“暗三招儿”已经像鸡瘟那样突发性地连锁爆发了。

  “民捉儿”挖空心思的“暗三招儿”比赵为电报里的两个炸弹(!!)还多一个(!!!),并且有一个核弹头,那就是投给赵为的那封匿名短信。赵为几乎同时接到这封匿名短信和稗草儿那封打胎养身、再表衷情的长信。短信虽短,但“稗草儿已经远嫁塘北村杜家”的信息就足够击倒他一百回。长信是个喜讯,对坏信息起了个缓冲作用。赵为虽然病了一天,但没有被击跨,因为他已经分析出“民捉儿”在兴风作浪,逆境的稗草儿又有了难处。此时,他似乎感应到千里之外传递过来的生物钟,觉得稗草儿仍然深深地爱着他,两人共同点燃的天边那簇圣火依然顽强地燃烧着,哪怕天各一方。

  这两封信促使赵为在人生道路上逐渐走向成熟。然而,他仍然信不过自己,知道自己究竟生活在复杂多变的大社会之中,全方位、立体式、具有强大历史惯力的社会意识形态又会使他这个充满希望的人处于一种挑战与脆弱并存的状态,有时往往被扼杀。这种感觉哪怕不是理性,但感觉是实实在在的。当时,他的感觉是以相信稗草儿那封信为前提的,如果真的知道了客观现实又会怎么样呢?他意识到,这个重大而又极其严肃的问题事关好几人的生死命运,而这个问题仍然是个难料的未知数。这时他感到爱情残酷了,感到爱情不单单是一种甜的味道。

  其实,赵为也知道,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更作不了“祖传文明杖”的主,这是一个更加难侧之谜。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绕不过王母娘娘为牛郎织女划下的那条天河。
然而,稗草儿母女命运的最后一线希望,恰恰系在这个难解之谜上。

                 (四)毁灭

  人生是个谜,谜在韧中解。稗草儿的韧性人生深深感动着老村长和老连长,他俩互通了信息,决定在稻香村立即会面。

  老连长从海河下游那个小车站下车时,太阳已经下山,从北边开来的车常是这个钟点。进村子要走一段黑路,这段路一侧有一片大坟地,胆小的不敢走,说这里常闹鬼,鬼火跑来跑去,把行路人绕进坟群中出不来。大胆儿的绕到天亮,中胆儿的腿肚子超前,小胆儿的早吓没了魂儿。以前,曾发生过刚结婚的人路过这里,新郎吓的精子大减,新娘吓的月经不调,好几年怀不上孩儿。老连长野营时就听说过,他当然不怕这一套。今晚路过此地,自然想起了这个碴儿,也没当成一回子事,想一步迈进村子。当他走近大坟圈边沿时,突然看到坟地深处闪出蓝火儿,刹时他还真有点那个,心想,莫非真的撞上了鬼?他不自主地将碎步改成齐步,嘴里念着一、二、一,以示壮胆。走了十几步,那鬼火儿又跳到另一个坟头,他下意识地攥起拳头,齐步变成正步,发出叭叭的响声。心想,今儿虽然没穿军服,但拔军步也能避邪。也甭说,那鬼火儿听到正步声突然灭了,这一下更引起老连长的警惕,开始认为那鬼火儿是死人骨风化形成的磷,放出的光,可它离我这么远怎么能因我拔正步而突然消失呀?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真鬼,二是人鬼。真鬼没见过,人鬼听说过,都没撞上过,这回死活也得见识见识,比试比试,否则白扛过枪白过过江了!想到这儿,正步换跑步,直奔远处闹鬼坟头,嘴里喊着拼刺刀的冲锋令:“杀——!”

  这一杀不有紧,真杀出名堂来了,大坟地深部发出一种隐隐约约的咕咚声和卡嚓声,好像鬼和鬼掐架发出来的声音,一种横竖你死我活的感觉,引起老连长第二次警惕。心想不能莽撞,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他迅速跑步变卧倒,继而匍匐前进。其实,他也冲不了锋,大大小小的坟包太多,黑天瞎火的绕来绕去非陷入迷魂阵不可。他快速而又警惕着向既定目标爬行,啃过一个一个“土馒头”,觉得接近了目标,他霍地跳起来,惯性般地大吼一声:“不许动!举起鬼(手)来!缴鬼(枪)不杀!”由于那根鬼弦儿绷得过紧,把过去战场上抓俘虏喊的“手”字“枪”字都喊成“鬼”字了。喊声过后,没见动静。为防遭突然袭击,他迅速地摆出准备格斗的姿势,在目标主坟周围搜索起来,结果鬼影妖影嘛影都没有,却意外地发现了一组物件——几块破镜片、一块兰布、一个摔出不远负了伤的三节电池手电筒,灯口玻璃和小灯炮儿已经碎了,好象碰在主坟那块石碑上而造成的。老连长捡起这些东西放进军用挎包里,又做好准备应战的姿势,时慢时快地撤出大坟地,头也不回地向村里奔去。这时,在他背后不易被发觉的距离上,突然闪出一个黑影,紧紧尾追着他。当他一通小跑儿进了老村长家的院子时,黑影不见了。

  老村长心事重重地凝视着老连长缴获的“战利品”,又从一本书里拿出夹着的那个电报封面给老连长看,两人初步判断:此事与“捉恋”有关,一致认为,“稻香村风波”折射出新旧社会在意识形态领域里的继续较量。做为双方当事人的领导有责任援助弱势群众,也有责任对其丑恶现象进行斗争,哪怕赵为已经离开部队。做“永不走的工作队”,既是老红军的光荣传统,又是新形势下加强军民关系的必然要求,哪怕部队已经撤回。随着和平时期部队建设的需要,随着新生政权建设的进程,类似稻香村所发生的事情在其它地方也会出现。一个村子、一个家庭、一对婚姻反映了一个大社会。统一认识后,两只大手握得更紧了……

  就在这两只善良之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时候,另两只手又合在了一起。

  这事还得倒过来说。

  部队返营后,“瘦副儿”与“民捉儿”的联系一直没有间断,你一封信他一封信地飞来飞去,交换着两个情投意合的灵魂和看不见的计谋。“民捉儿”把“损招一二三”写信通报给“军捉儿”,“军捉儿”又指导他给赵为的老家发匿名信,因为赵为曾在班务会做思想汇报时讲过,特别对“祖传文明杖”流露出了一种想斗又斗不过的畏难情绪。这个情况被“瘦副儿”利用,他通过他的老乡、汽车连的文书把赵为的家庭地址和他爷爷赵百豪的姓名唬弄到手,寄给了“民捉儿”,在老连长来稻香村的前后脚,赵百豪接到了使其不得不相信的匿名信,哪怕他也对这种卑鄙行径恨之入骨。一个礼拜天,赵百豪派其子将其孙提到“祖传文明杖”跟前。经过一番说服开导,又一锤定夺:让赵为与姨妹成亲,栓住这头跳槽的驴。赵为当然不甘心就这么容易地剥夺了自己爱的权利,威胁爷爷如果非逼孙子跟不爱的人接婚不可,我一辈子不和她睡觉,赵家几代的“单传”就甭想再往下传了。老爷子一辈子头一回听到这种叛逆声,长长的白须立马翘起,像被一股从西伯利亚刮过来又让长白山撞下来的寒流“冻”成冰锥子,突然被漾出来的天池水冲泻下来。定眼一看,冲泻下来的不是水,竟是一口接一口的血。紧接着,怒在空中的“祖传文明杖”晃晃悠悠地跌落在膝下,杖柄染上了血迹,执杖者随即瘫在老气横秋的太师椅上,一连三天不省人事。这下子可惊动了全家族“五福”内外的亲朋好友、四大姑八大姨,不孝的舆论像暴风席卷着的冰雹铺天盖地地向赵为砸来,他不得不屈服了,哪怕与姨妹的婚姻没有爱情。他必须用老习俗新婚之喜“冲灾”,救活被他一口气悖过去的“老儒爷”。也真邪,就在新郎新娘入“洞房”的时候,老爷子睁开了眼,你说寸劲不寸劲?其实,不演这一出儿他也会苏醒过来的,乡间老中医脉诊为“阳厥症”。如果是“阴厥症”不吐那口血,气血滞压在心里,那就另当别论了。新婚第四天,新娘新婿“回四”(回娘家),这边就迫不及待地将早已精心制作好的“破红儿”褥单,影影绰绰地递给昏昏沉沉的赵百豪,总算激出老爷子一丝发自内心又格外慈祥的微笑,那块膏药般的“破红儿”,在他深陷如井的眼窝里朦朦胧胧地变成了一个带把儿的胖娃娃,耳中断断续续地传来“老太爷,老太爷”的娃声。后来,这亲亲的叫声渐渐地消失了,他本能的含着人类最满足的激动泪花,抱着祖传文明杖“睡着”了……

  懂点西医的人讲,由于心思过重脑血管裂了,患的是斯大林那种病。

  左邻右舍的人说,由于“单传”的幻影出现,老爷子是笑死的,得的是牛皋那样的病。

  有头有脑、乡村进步人士也小声议论起来:赵百豪生生是让祖传文明大棍子给骸死的……

  还有其它说法,但不管怎么说,赵为与他的姨妹已经生米做成了饭,虽然夹生也熟了,虽然不同床也同了屋,并且是法律保护的、群众公认的、百分之百的夫妻,哪怕双方都忍受着难以言表的折磨。由于他们是姨表亲,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家庭外壳儿还得维护。赵为身在长白山心在渤海湾,日日夜夜挂念着忍辱负重的稗草儿。他想,即使稗草儿嫁人也不是出自真心,像自己一样迫于无奈,或者根本就是演戏。现在的问题是时间,时间考验着我和她。想到这儿,他对稗草儿信中说的“打胎养身”猛然警觉起来,刹时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鼻子尖儿上的汗珠儿又成串儿了。瞬间闪出一个疑念:“莫非她为了保住孩子而……?”他根本不敢往下想了,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加之对爷爷又恨又疼的矛盾交戳,一头摔碰在赵百豪已入殓的棺材上,额头撞了个口子,血流出来,他昏昏沉沉地跌入幻景中:棺材里,死人的右手一侧由父亲放进的、让爷爷带去的那根“祖杖”被震力“撼动”了,触到了右侧棺板,死人发出弱弱声音:“我把它带走了,你们自由了。将来的嫡嫡孙可得给我养护好教育好。养护好我放心,教育好我不放心……”

  “小为子!小为子!你醒醒,你看谁来了?”赵母喊着摔昏被搭进屋里的儿子。

  赵为睁开眼,见自己躺在了新房的炕上,才知刚才是昏中一幻。但他仍然记得,昏前确实听到了棺内微微的棍木撞击声。

  “醒过来了!小赵,我的育稻专家。”额部裹着条白纱药布的摔伤者又听到一个很长时间没听到的很熟悉很亲热的声音。他扭动了一下负伤的头,刚刚眨动的眼睛又凝住了,他努力地张开嘴,惊喜地喊道:“老村长!”刚要起身,被老村长按住,一老一青的两只手又重逢了。

  原来,赵为地震般的家庭变迁,老村长和老连长虽然无法料及,但他俩经过各种现象的分析,预感到赵为一家会接到匿名信,稗草儿嫁傻子的消息会像原子弹爆炸那样摧毁他们的思想营垒,稗草儿母女的最后一线希望就会彻底破灭,这将预示着伤人伤军伤民的事件将要发生。于是,他俩先向稗草儿母女做了工作,表示坚决做她们的坚强后盾。然后,他们又把老村长的老伴和妇女主任拉进来,兵分三路:老连长去当地武装部门联系抓“鬼”,撬开切入点,再按时返营向部队主管部门直面报告;两位女将继续援助孤女寡母,以防万一;老村长北上传送适宜信息,摸清底线适度促好。另加收集证据,拓宽抓“鬼”视野。

  老村长的突然出现,赵家引起了不小震荡,有感觉的无疑是赵为新妻的娘家人,最敏感的还是赵母,因为儿媳的母亲是自己的亲妹妹,一手托两家。她知道儿子曾得过老村长多方关照,危难关头帮儿子跑了不少腿,说了不少话,可这回儿子已经成了家,再勾起旧情,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再说,他爷爷的死就是这事引起的,家族老一辈人都快把儿子剁吧剁吧吃啦,连八竿子打不着的本姓老人们也跟着起哄。于是她嘱咐儿子千万别再惹事生非,让儿子死了那条心,找个法儿快把老村长打发走算了。儿子说,你们多心了,人家是来寻松花江稻种顺便来咱家的,跟稗草儿无关。母亲听了半信半疑,但观察到老村长真的在打听稻种的事,才算放了心。饱经风霜的老村长一见赵家发生了突然事件,也立即调整了战术:为了不暴露目标,不得不背着沉重的稻种走上了南归路。然而,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不但适度地向赵为介绍了稗草儿那边的情况,也摸清了赵为的真实生活和心态,寄往这边的匿名信也搞到了手。至于对赵为婚姻法律身份的转换问题,他是非常谨慎的,在当时背景下,他也只好中性地说句“好自为之”,但也表示了努力做好保护稗草儿母女的工作。其实,老村长虽然非常关心这件事,但对年轻人如此死去活来的痴情还真闹不明白,哪知爱情这玩意儿还真他娘个转儿的不好弄,更不知道越弄劲头越大?在回家的路上,他把小麻袋口解开,抓出一把稻种扒了扒,发现了夹在其间的两粒稗籽,心说,老天爷真怪,自古不让稻子稗子俩儿分开,养芽子育苗儿要三遍剔稗子,栽活了成长还要挠三遍秧三遍剔稗子,稻子熟了藏在稻坐儿里的稗子也熟了,捋稻子稻粒脱了稗粒也脱了,来年再养再剔循环不止,踢(剔)不散,分不开。莫非赵为这小伙子是稻子精变的?稗草儿这大姑娘是稗子精投胎? 要不怎么这样曲里拐弯儿的骨断筋不断呢?难道男人女人的原装一解放就跑味儿了?同封建包办、坏人捣乱进行斗争我从来不含糊,但都已成了家,又出了两个无辜者,这路又该咋走才走不斜跑不歪呢?这回,真他娘个转儿的老土改遇到了新问题。老村长一边想一边憋气,憋着憋着突然憋出“两个半闪念”:抓鬼打坏要用智;防范寻短要用细;稻稗之恋要用什么呢?用剔?用导?用顺?都有点门儿,但都没成囫囵个儿,真他娘个转儿的像着了凉的老母鸡下的软蛋,怎么扒拉也是扁拉巴几,拿也不好,放也不行,只好滚起来等,等到饭时一炒就行了。

  话分两头。

  老村长走了几天,稻乡村乱了套,不是小乱,也不是中乱,而是大乱。

  按常规,村头暂时离开几天不妨大局。副村长、治保主任、妇女主任、村府大秘,一串儿的官都在,只要副村长稍微组织组织没问题。然而,恰恰就出在村副儿身上。

  副村长老实有余胆儿不足,农业技能有余扒拉人不足。这种土生土长的农村骨干在五十年代具有中国特色,这样的人当副手呱呱叫,做正手就赶着鸭子上架了。为了让他能上架,老村长临走时还特意委托治保主任托两把,又让妇女主任再拉三把,末了叫村秘把架子绑紧别幌悠。老村长安排完这些,还请老连长暗中关照,这才踏上北去的路。为了预防万一,老村长去的地点和目的全是伪装的,说去山海关一个亲戚家奔丧。暂时封锁真实消息,对稳定和控制局势至关重要。然而,乱的起点恰恰发生在这儿,老村长北上的实情除了老连长知道外,其他人一无所知,只是老伴儿有所疑惑,因为她与稗草儿父系挂着亲,对稗草儿的事,特别是“假嫁人真保胎”,她日日悬着夜夜惦着,隔三差五去稗草儿妈那串个门儿,一听姑娘肚子见大的消息心都快蹦出来了,她真有点做不住马鞍桥了,说话做派都有点慌神儿,这种情绪传给了只抱最后一线希望的稗草儿妈。瘫痪卧床的稗草儿妈觉得不大对劲,问了两次都是吱吱吾吾。老村长的老伴儿走后,稗草儿妈思想负担加重,好像一颗病病歪歪的腊焰再也禁不住风寒了,门缝儿一进风就灭了。一个晚上,娘家舅领全家到外村一个朋友家坐喜席去了,年迈的姥姥天一黑就睡了,一个十来岁的小侄子不愿意留守扶持病人,对乎了几下眼巴前的活就溜出了家,跟小伙伴们到房檐底下掏麻雀窝去了。等坐席的人回来,这小淘气还没回家呢,可稗草儿妈不见了……

  越瘸越拿棍儿点,越乱越出叉儿。这天夜里,老连长与当地武装部门埋伏在一个有利位置准备抓“鬼”,副村长和治保主任负责盯梢,为防人多出叉儿,其他班子成员没有安排任务。上半夜十点左右,稗草儿舅跑来报告稗草儿妈失踪的消息,老村长不在,老村长的老伴左找右寻也没抠出副村长来,十万火急让妇女主任爬上房顶,用草板纸做的喊话筒喊起人来,这才把蹲堵的副村长喊来。副村长一听乱了方寸,两头用人顾哪头?结果,他又错误地爬上房顶喊起在另一地点蹲堵的治保主任来。治保主任像“丈二和尚”不摸脑袋却摸着声踮来了,听后急得直拍蹲麻的大腿,埋怨道:“哎呀!喊我干嘛?还不赶快骑铁驴(农民自己椽的自行车)到稗草儿姥家的海河沿儿去找!”副村长像被炝锅溅出来的热油烫了舌头,噜噜噜地说咱怎么办?治保主任见掌刀人还没拌过蒜来,干脆自己往家跑去。这时副村长还不停地噜噜你干嘛去?刚刚赶来的村府大秘听后也往自己家跑,边跑边喊:“铁驴——河沿!河沿——铁驴!”。副村长这才回过味儿来,赶忙喊着妇女主任:“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还矗着?河沿,河沿!”妇女主任怒道:“竟放出溜屁!河那辈子沿?稗草儿婆婆家也得去人!”说着,从就近一家拉出一匹“铁驴”,向塘北村奔去。副村长这才刚来能耐,找了辆马车,上了双套,扬起长鞭,手腕一抖,鞭梢儿啪的一声脆响,套马腾起前蹄,短嘶尖叫,老辕马识人意铆足劲向后猛蹬,套马随即配合,两力合一,宛如射出跑道的飞机冲向前方,蹲堵的事早碾在车轮后面了。天蒙蒙亮儿,各路人“驴”返回,一不见人、二不见尸、三不见物。大坟地那边也不见“鬼”。只见副村长马车上拉着那头累睡了的“铁驴”和折腾一夜的妇女主任,她瞪着一块大砖头和一块粘着稗草儿血迹的玻璃碎片,正走着神儿……

                (五)打鬼

  那个时候,中国人还没听到“小乱小治中乱中治大乱大治”的话,但在那段充满斗争的时期,这个话还是挺灵的,关键看你抓没抓到腮帮子上。那几天,村官和老百姓都愤愤不已,特别是女人们,恨得咬牙切齿,一个老媒婆说:“这肯定是站着尿尿的臊犊子干的,抓着他非把那一嘟噜像割稻座儿似地全搂下来,让他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的趴也不行、蹲也不行、立也不行、弯也不行的成天成夜瘌瘌儿尿!等老土改回来,用他那把左撇子镰刀紧贴着地皮儿割,一点茬儿不留!”

  第三天晚上,老村长也是那趟火车那个钟点到的站。他把那袋新稻种存在站上,急忙往家赶。当他走到靠近大坟地时,高兴地自我判断着:不会闹鬼了吧,老连长把鬼捉着了吧,不用我再费一道手了吧,村子也没人再搅和了吧。这些都没了,稗草儿的事也就好解决了,反正“祖传文明杖”已经进了棺材,稻香村也顺过来了,往后部队野营训练我们还能“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了。老村长边走边想边乐和,嘴里还不时地乐和两句评剧《小女婿》里扬香草的唱词儿,学着小白玉霜的唱腔儿,不知不觉地走过了大坟地。这时,他突然看见远处一个影影绰绰的东西蹿进了大坟地深处,一眨眼不见了。他猛然警觉起来:“莫非……?”瞬时,他老练地紧接着哼起《刘巧儿》里赵振华的唱词儿,学起小生的腔儿,装着没看见,继续乐和着往前走。他越哼越低,愈走愈快,三步变成两步走,一哈腰迈进了治保主任的家。两人迅速互通了情况,又闪电般地拉来副村长和妇女主任,像四只老猫围剿耗子精,悄悄地埋入黑幕中。片刻,邻村的一辆毛驴车拉着一个要小产的哼哼唧唧的孕妇,在大坟地一侧的土路上踮儿踮儿的跑着。突然,坟地深处冒出一个会走会蹦的蓝色鬼火,对着驴车作妖。坐在车口的赶车人一见,本能地拽了一下拴驴的绳,同时惊呀了一声“有鬼!”,又打了一下驴屁股,毛驴一下子惊了,猛地向前蹿。正抱扶着孕妇的丈夫突然一惊,本能地护住受惊妻子“双身子”的关键部位,气喘吁吁地吹动着嘴唇,发出“不怕,不怕……”的颤音。虽说打肿了脸充胖子,但孕妻也算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哪怕肚子里的“小战士”就要冲出“碉堡”。

  大坟地深处继续发射着“蓝弹”,并调整着与驴车的射程,用能见不能清的蓝火,诱导对方处在一种远距离的幻觉状态之中。进攻的主要目标很清楚:女人!目的性很强:将其吓病、吓疯或吓死。这些判断,当然是夜幕里的那“四只猫”暗中侦察到的。

  驴车继续顾头不顾腚地往前蹿,鬼火也死死咬着驴车不放;驴车上的人有体无魂儿,坟地里的鬼有魂儿无体;路上惊声人吓人,坟地无音鬼森人。就在这以暗攻明、以强食弱的危险时刻,突然从大坟地里传来一声枪响,毛驴惊中撒起驴脾气,咋赶也不走,还一个劲地咬牙放屁拉尿撅屁股。车上的小俩口子乱了方寸,一个上心扎,下腹坠,全身叫疼;一个左手揉,右手胡撸,俩手不着调;赶车人见此也没了章程,一会儿蹿前一会儿退后,两条腿管不住。就在这危险瞬间,猛然又从大坟地深处传来哒哒哒一梭子连响,毛驴第三次被惊,更毛了,撒开蹄子疯狂地“驴”了起来,驴车将孕妇颠上颠下,开始了危险的小产过程……

  原来,从第一声枪响,大坟地深处就发生了激烈的搏斗。埋在夜幕中的“四只猫”一直尾随着那个黑影,当他们发现“蓝弹”不断袭击驴车时,就悄悄地逼向了目标。这个目标已经到了歇斯特里的地步,那种报复世上一切女人的欲望被烈火燃烧而失掉了自我,只盯前面的复仇目标而忘了自己也是目标。正当邪恶的快感开始溢出的时候,治保主任在其后猛地朝天鸣枪。“蓝弹”发射者突然一惊,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中的“发射架”,随手拉过挎在背后的旧式美制冲锋枪,一边急转着身子,一边倒过手来去抠动板机。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老村长冲上去抡起左撇子镰刀,搂住枪身一拽,扭转了枪口,这时板机已被抠动打出一个连发,副村长等一起扑上去夺过枪,将其制服。妇女主任一把撕下鬼的蒙面布,呸呸呸连发三口“唾沫弹”,老村长抡起右胳膊,左右开弓擅出两个大嘴巴,那声音比放枪还响,生把疯狂错乱的驴神经又镇了回来,还原了顺毛驴,向医院有节奏地踮起来。

  鼻口蹿血的“鬼”现出了原形,此时的“民捉儿”难看的气死木匠难死画匠。这小子在外边张狂而狡猾,可当夜被送进局子就没尿了,那些个烂肠子坏肚子的“下水”,一股脑儿地吐了个口朝地、腚朝天,用大砖头子砸稗草儿窗户的损案也不得不供认不讳,在大量的事实证据面前不得不伏法。然而,这小子临判死缓还抓了个垫被的,毛驴车上的孕妇因“产后风”被“鬼”领走了。那个多灾多难又千锤百炼的小“惊生”却顽强的活了。那头毛驴后来又犯了惊吓病,变成了刀下鬼。当然,从发案破案到起诉判刑,是需要时间的,而在那个特定的社会过渡时期还是比较快的。那时基干民兵都发枪,虽然都是些破旧的“老三八”大杆儿,但如果控制不住武器的滥用,人民的安全就得不到保证。再说那时暗藏的破坏分子还是比较多的,民兵等准武装也不太纯,不从重从快处理是不行的。

  “民捉儿”的毁灭是一种历史的必然,新中国决不允许破坏新生制度的敌对势力的存在,老村长等“四只猫”受到区里表扬,稗草儿心里撩开点缝儿,稻香村和周边几个村子有不少家还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顿喜面。宣判的那天,海河的水比哪天都清澈,那布满田头地脑、房前屋后的星罗棋布的小河沟也游来了不少鱼虾蟹蛙,它们比哪天玩得都欢势儿。稗草儿妈失踪后,那一对儿失了“娘”的芦花鸡又打起鸣下起蛋。养鸽子的人们把鸽子放出去,飞得特别高,还不时地引来不少外村同伴,在白云里翱翔,整个渤海湾陆海空的一切生灵都显得很激动。

  遗憾的是,这一激动时刻,老连长却没有及时享受着。

  稗草儿妈失踪那天,老连长已经超假。为了捉“鬼”,他冒着超假受处分的风险参加了当夜的行动。由于突然事件的发生和副村长处理不当,给“鬼”开了一个不该疏漏的逃跑缺口,老连长只好抱着遗憾无功而返,夜奔火车站,来了个急行军。这个车站离着海河边很近,候车的人常常到河沿儿走走看看,消磨时间。老连长离上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也跟着人流儿来到河沿儿,正赶上一批女青年去北大荒一带上山下乡,他一眼看到一群人围观一条靠岸的渔船,船上不时传来打渔人那焦急的求援声:“快来人呐!快救救攮河还有一口气的苦命人呐!”老连长一个箭步蹿过去,跳上船,抱起攮河人上了岸,然后将其放下,自己趴在地上,旁边的一个扎小辫儿的女知青和那个渔民将其抬起,使灌满水的肚子趴在自己背上,然后有节奏地做起俯卧撑,促其吐出了肚中和肺中的水,紧接着又做了人工呼吸,三下五除二总算拔出一口气,哎呀了半声又昏过去了。老连长抱起来闯向检票口,在那个扎小辫儿女知青“救人!让一让!”的喊声中,不顾一切地挤上就要启动的火车。当火车进入常速运行时,他才定下神儿仔细看了看怀中人的面部。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他突然倒吸一口气,身子立马软了下来,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这条硬汉子掉下两滴复杂的眼泪,落在了稗草儿妈那依然闭合的眼夹上。这时,她的眉毛微微颤动两下,紧咬着的牙齿挣扎起来,咀嚼着痛苦和昏厥的未知人生……

  火车把秋末冬初的冷风挤出体外,乘客宛如在温暖的母腹中,湿漉漉的稗草儿妈体温开始恢复,细微无力的呼吸也慢慢地增强起来,总算有了点活气儿,看到了生的希望。然而,她那下半身瘫痪的身子依旧冰凉僵硬,老连长的心呼啦一下子又凉下来,心想,如此糟糕的身子怎能经得起如此强烈的折腾呢?如果没被打渔人碰上,这后果可就大了,稗草儿及其腹中的生命会不会……?他没敢想下去,一种百姓生命危机的感觉一下子涌上了心头,觉得做为一名共和国军人不但对解放人民负有责任,而且还应义不容辞地帮助弱势平民开辟一条新的生命之路,哪怕被人误解。于是,他在前面一个城市下车,一分不耽搁地把仍在昏迷的稗草儿妈送进一家军队医院。抢救中,又托付了一位在这个医院做后勤工作的老战友。然后,马不停蹄地改车北上,找到赵为,通报了情况,交流了他的担心:稗草儿妈虽然一时偶尔被救,但如果她最后一线希望没被唤起,早晚还会再寻短见,也会再一次冲击稗草儿和那条将要出世的生命。为此,他专程来见赵为,希望他选择适当方式,尽快把希望信息传递给两个弱势女人。临走的时候,他又使劲握着赵为的肩说:“爱情由大脑决定。友情由良心决定。当务之急是良心救人!”说完,跳上火车,踏上已经超了半月假的返程。这时候,他才感到特别的累,全身像散了架。他闭上眼睛算了算时间,忘了向部队领导发封续假的信。自责中,他累进了梦乡,醒来时竟坐过了站,又调头等点蹲了多半夜车站,花钱买了耽误。回到部队,立即向汽车团政治处报告了误假原因。原以为能得到理解或支持,却万万没想到给了他个警告处分,气得他把军帽摔到处领导面前,还扔了一句“你根本不懂军民政治”。一甩门,走了。接着,又冲进老团长办公室,喊报告、打立正、行军礼这一二三全免,把刚才在政治处摔、扔、甩那一二三化成“三碗苦水”端给了老首长,最后用“卷铺盖”三个字自我处理了两个一二三。老团长施展驯、压、哄“三结合”的战术对靶射击,打两巴掌给个甜枣吃,才中了靶心,一物降了一物。最后,老团长命令道:“鹿大飞——”

  “到!”

  “立正!向后转!向政治处起步走!”

  “是!请指示?”

  “屁话,还用问?白活成一个大个子!”

  “是!屁话。白——活?”鹿连长惯性加兵痞地用向后转的屁股对着老团长,在绝对服从中流露出疑问,像刚会打鸣儿的小雏鸡被老母鸡钳子般的嘴钳住了脖子,发出的疑问声又低又拐弯儿。
老团长见“景儿”,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抿着笑,压低声音“命令”道:“给我滚蛋……”
鹿连长自己小声喊着“向右看!”迈着正步,行着注目礼,与老团长擦肩出门,“滚了蛋”。又变起步,喊报告,进了政治处,完成了平生第一次赔礼道歉的任务,哪怕在回连队的路上一个劲地骂着自己:“真他妈的丢人!”,一直骂到连部。

  鹿大飞当天晚上给老村长写了封信,把稗草儿妈的下落通知了他们,把那个打渔人和那个扎小辫儿的女知青救人的事写了一下,自己的委屈一字未提。信尾写道:“帮助老百姓解决困难没有野营中和野营后。我与赵为见了面,他表示永远不忘稻香村。”
老村长是“民捉儿”被判刑的第三天接到这封信的,当时正和老伴一起吃着喜面,看完信马上让老伴扑拉扑拉嘴就去了稗草儿姥姥家送喜儿,接着又送给稗草儿。一喜加二喜,她挺着高高的肚子,好不容易乐了一回,被唤醒的笑声被腹中小生命听到,高兴地蹬了蹬腿儿,为母亲增添了新的希望……

                  (六)根儿

  稗草儿没笑多久,生活的复杂和爱情的不确定性又把她拉回到那漫长似己非己的混浊之地——“木头疙瘩”式的傻丈夫炕上。正是这天夜里,这个蔫睡了猴年马月的废物东西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突然醒了,变成一个钢枪不倒、棒打不回的“小铁人儿”,哭着闹着要娶媳妇,非跟稗草儿亲热不可。这下子可把为赵为守贞的女人难坏了,她怎能轻易让“它”夺了去,但又怎能奈何得了突然睡醒的“雄狮”?支把了一阵子,稗草儿就没劲了,于是她由全身反抗改为重点防御:刚趴下又转身,防压腹产;刚侧身又坐起,防扭动产;刚坐起又下炕,防撕巴产;刚下炕又上炕,防摔倒死产。累得她筋疲力尽,完全丧失了防御能力,心一横,无力地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公鸡的鸣早声扎进稗草儿的内耳,她渐渐地苏醒过来,睁开忧忧的眼睛,服罪般地看着屋顶上那五根木檩。看着看着,那棵中梁忽然变成了赵为,出现在耙着地的稻田里。其它左右相衬的木檩与用芦苇把子拼在一起做成的畦田状屋顶,忽然变成了那副钉齿大耙,它突然翻将过来,一个个尖尖的钉齿张牙舞爪地向下扑来,她服服帖帖地合上已经流干泪的双眼,心甘情愿地迎接自己的归宿。一秒,一分,一刻,两刻……她忽地觉得自己裸体下身和两个挺拔玉立的乳房周边有凝固的液体,她知道那是什么,懒得看它一眼,更不想接触它。但过了一会儿,猛然觉得不对劲,怎么上身那里也有东西呢?这时她才睁开眼睛,摸了摸上身,发现了豆腐脑状的白色物质。她又摸了摸下身,发现不是白色而是红色物质,且有血腥味。她不禁一惊,猛地坐起来,发现地下四仰八叉躺着一个人,只见:中间那个昙花一现的“小铁人儿”已经无影无踪,微张的嘴角和微翘的鼻孔流出的血已经凝固,两只眼睛一睁一闭,微露的笑容已经定格,左右手臂成抱状微显弧形,没有一丁点痛苦和任何挣扎的痕迹,看得出断气时很平稳。一句话,像似“美”死了。当然,稗草儿当时哪能看得如此仔细,她瞅了个大体轮廓立马就被吓昏过去了,整个房间都凝固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妇科的病床上。由于没误抢救时间,又及时采取了应急措施,虽然小产了,但大人孩子都保住了,生了个带蛋的。她婆婆死了个命短的傻儿子,得了个命大的大孙子,先哭后笑,逢人便讲:“我这孙子最像我儿子,简直就是从他爹脸上扒下来的。”

  小家伙儿出生后,民间有不少传说:一传杜傻子不在十二属肖之内,是母蝎子变的男人,死时还原了母蝎子延续后代的习性——爆开身子生子,为后代殉职;二传杜家媳妇命硬克夫,本来天上飞的白天鹅专吃地下爬的傻蝎子;三传夜砸杜家窗户的“民捉儿”引鬼又来报复,勾去了男寡,折磨着女寡,不让稗草儿好受,死也死不了,嫁也嫁不了,情也成不了,活也活不了。一句话,活受情罪。

  其实,杜傻子的死因被民间一位老中医断了个八九不离十:杜傻子结婚后,他老娘曾经请过老中医给儿子治那个失灵的“部件”。大夫诊后说,阴阳严重错乱很难平衡,但可以吃他祖传的秘方加大计量或许被“开发”出来。于是乎,死骡当成活马医,万万没料到从秘方里滚出个大叫驴来,叫起来还没完没了:一叫粘稠,二叫挤水,三叫吹气,四叫刮风。这头驴“四叫”出脑血管崩裂、心血管梗塞,直到叫死。俗语说,悲闷过岗生毒瘤,狂笑过岗血崩球。老中医的这些解释起码符合物极必反的辩证法,也符合列宁那个有名的观点——真理迈过一步就是谬误。至于还有更准确的科学解释,只有等待人类基因学的破解了。后来有一个爱看野史古书的人说,杜傻子和《西门庆外传》里的西门庆之死犯的是一个毛病,都流死在“潘金莲”身上。不过,一个是“婚外恋”过度,一个是“婚内邪”过限,反正都是“过”,也有点辩证法,哪怕不是一回子事,没人去刨根问底,反正人家自个儿留下了一条根,说的再神也是老妈抱孩子人家的。出了满月,到了百岁儿,爷爷奶奶异口同声地给大孙子起了个传种接代的名——根儿。到底是谁的根儿?只有他妈最清楚。满月那天,稗草儿抱着根儿来到那块稗子地,看了老半天已经结籽的稗穗……

  根儿这个名显中性,百家百个根儿,千家千个根儿,谁家都可以起,谁家都可以叫。为了怕重名过多,海河两岸以前还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杜家命名的这个根儿是蝎子巴巴独一份,加之这孩子出世传奇、妈妈传奇、姥家传奇、稻香村也传奇,根儿也开始传奇起来:说他生来一不哭二不笑三不卑四不亢,一幅冷视人生世界的面容;说他从娘脸上“复印”下来的那漂亮生动的容貌和泉水般的酒窝儿早早露出了帅男模样儿,说长大了比梅兰芳还梅(美),还兰(蓝),还芳香;还有人说,一个敲骨头要饭的瘸子,从“天门”看见了根儿从娘肚子里带来两块胎记,一块长在右脚心,一块长在左手腕,瘸子得了赏钱谢了一首歌谣:“前世点低现世高,就像渤海浪涛涛。胎中苦来生来险,不怕火来不怕剑。生来一幅关公面,旺地金身烈火燃。”唱完,转眼不见了。活像一部现代《红楼梦外传》。

  不管传东还是传西,不论说南还是说北,但他妈比谁都有数,不受其左右。自从有了根儿,稗草儿一下子有了精神支柱,逐渐坚强起来。她从老村长老连长等多种渠道感觉出一种信息,赵为不会骗她。她又从孩子的胎长和出生时的暴风骤雨中汇聚出一种信心:赵为会认儿子,并且总有一天来找孩儿的娘。这个美丽聪明的女人似乎有了一种预感,她们的“爱情长征”不会轻而易举的到达“延安”,雪山还得爬,草地还得过,赵为也不会轻松。

  赵为的日子确实比稗草儿并不好过。

  自从老连长走后,三个女人的命运更加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天天在矛盾的折磨中生活。标有妻子外壳儿的姨妹本来是个好姑娘,她温顺通理也不无秀美,嫁给哪个都是一个好媳妇,可偏偏被封建残余的赵百豪硬把生米揉合成了夹生饭。他们同睡一个炕不钻一个窝儿,炕头一个炕梢一个,中间有时放条褥子当成大渡河不能强渡,有时放个长条凳当成喜马拉雅山不能翻越。东北农家大炕又宽又长不能断火,一个人常睡炕头免不了胃肺上火,常睡炕梢免不了腰肾着凉,一个火上窜,一个火下移,汉字炎症的“炎”字可能就是上下都窜火,“火”出炎来的。开始两人硬挺着,后来互相交换了几次位置,再后来谁也抹不开再“换岗”了,干脆又硬挺着。再再后来,热的嘴起泡嗓子发炎,冷的中间儿疼腰子发炎,时间长了谁也吃不消,睡着睡着凉的往热的方向凑,热的往凉的方向挪,凑着凑着凑到了“河边儿”,挪着挪着挪进了“大渡河”,不得不你救我我救你,在朦胧中汹涌蓬湃起来。等强渡成功了,人也醒了,朦胧也没了,全都赤裸裸了,一番的快愉又跌向底谷。以后,心照不宣的分居了。道理很简单,朦胧的冲动代替不了理智的爱情。然而,长期分居却干渴了一发不能收拾的妻子,生活的煎熬熬出了她做女人的感悟,她想,女人被男人第一次破坏之时,正是女人建设的开始。这可能就是男人魅力的所在吧?以前不迈进那神圣而又神秘的区域,虽感委屈,但还能顾全面子撂的下,能过日子坚持着,双方父母亲戚朋友过得去、左邻右舍没有闲话就是一户人家了。现在不知咋的,感觉不一样了,真想了,想做了,撂不下了。再说,还有个死理儿呢,好好一个囫囵身子被你破了,那我这个不囫囵的女人当然就是你男人的了。如果过去我们是一致对外的外壳儿夫妻,那么现在就应该是既对外又对内的真实两口子了。如果以前过不下去了,我囫囵个还能再嫁。可现在身子不全了,嫁不出去了,我还有什么脸再混下去呀!她越想越难,越难越气,觉得自己太窝囊了,觉得哪一点比别的女人都不差,觉得应该讨个说法了。于是,她剪下破了红印在褥子上的“证据”,一口气跑回娘家,簸箕倒稻米一下子撒给了妈妈,哭着闹着让娘做主,否则永不进赵家的门!

  妈妈不是才知道女儿的委屈。孩子出嫁的时候,她就听出了老姐姐那违心无奈的心声。婚后给赵百豪看的那块“破红儿”,她也知道了它的秘密。当她认定这回才是真的时候,悲喜交加的妈妈一边为女儿擦泪一边说:“先别急,妈妈和你大姨都为你做主。你先回去,妈妈就到。”女儿要妈妈一起走,妈妈告诉孩子这样容易被人看出来,家丑不能外扬,做女人的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不能当众伤自己男人的面子。再说,赵为可能有难言之处,亲戚里道儿的,他也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女儿又从妈妈那里长了做女人的见识,总算出了点火,压了压气,装着没事人似地回去了。转天,妈妈来找婆婆,老姐俩儿商议了整整一夜也没理出个长久之策来。但有一条,她俩坚定不移:谁也不能迈过“家丑不可外扬”这个百年铸就的门坎儿,哪怕俩人生下一个孩子后,再把稗草儿续成小也要维持住这个窝儿。这一条,哪怕不符合新中国的法律老姐俩也顾不了了,或者她们根本就不认识法律何许人也,更不用提什么意识观念了。在那个时候,包括她们的一对“男连襟”,也只能做出这种过了时又没辙的决定。一天晚上,老姐俩每人提着一把刚镪过的菜刀,把两个亲骨肉儿叫在一起,对着面正重地宣布了这一必须绝对执行的决定,否则立马抹脖子,用两条母命保全这个家。宣布完毕,刀就架在了脖子上,哪怕放的不是正地儿。在这种危机关头,两人只好跪地求饶,同时哭道:“妈呀!我听话……”在他(她)看来,母亲脖子上的刀比爷爷带走的“祖传文明杖”还要权威,更需要立竿见影,绝对服从。

  两个母亲胜利了。两把刀掉在地上。

  两个儿女屈服了。掉在地上的刀尖却刺“进”两颗嫩嫩的心窝。从此,无可奈何的日子又开始残酷地循环起来,螺旋式地正旋而去,又螺旋式地反旋而回,来来去去去去来来,日出日落日落日出,日子长了,腻了烦了木了惯了,干脆闭起眼来混日子,混着混着赵为把工作也混没了,不热爱生活怎能热爱工作?有一年,赶上了个下放高潮,回村当了个生产统计员,成了工分农民“准干部”。从此,周见变日见,三个饱儿一个倒儿。日日下地夜夜上炕,一点新鲜味儿也没有了,本来的无可奈何也就更加“何奈可无”了,顺过去倒过来都行了,反正二亩三分地儿,老婆孩子热炕头儿。炕稍儿那疙瘩没有人去“耕作”了,凉了荒了,炕头儿这疙瘩也就你耕田来我织布了。正遇上几年自然灾害,吃着“低指标”,喝着“瓜菜代”,别的心思也就没心思了。以后又来了个“四清运动”,当兵野营被“捉恋”的事又被倒腾出来,给他扣上一顶“破坏军民团结”的小帽儿,哪怕紧紧巴巴的箍得慌。结果,小统计员这个“准干部”一夜之间扶了正,变成了“四不清”对象,上“纲”上“线”还上了“楼”(“四清”运动中整斗村官的形式)。接着,“大锅炖”了“小锅煮”,折腾的胡说八道。人处在逆境里,生活又无可奈何,渐渐地跟稗草儿失掉了联系,新情变旧情,旧情变淡情。然而,淡情没有变“忘”情,那个稗苗儿标本他还珍藏着,时而拿出来看看。这一淡化过程既无奈又痛苦,赵为付出了艰苦代价,人气没了,精神倒了。可他媳妇却接二连三地给他生了“两朵花”,又连滚带爬地咕噜出一对“生瓜蛋子”,还真他娘的有尿,个个像爹不像妈,虎头儿虎脑儿的谁见了谁都抹赤一把,还真他爷的眺门面,向来男性单传的赵百豪家族,到他这辈儿上竟闯出一条新路,一次性翻番,百分之二百的增长率,如果加上稗草儿小产的根儿哥哥就百分之三百了,这可能是老天爷给这个婚姻无奈者的奖赏吧。

  还得把时间拉回来说。

  稗草儿生下根儿,更思念赵为了,下意识的感应到她的心上人不会忘记她娘俩儿,会想办法重组真正有爱情的家庭。实在不行,自己不要名份做小也行。她觉得自己不能容纳任何男人了,假嫁杜傻子只是保子保情的唯一道儿。现在假男人没了,真男人轮也该轮给我了。不,不是轮,是还,因为我的真男人压根就是暂时借出去的,我做小就够委曲求全的了,对方应该通情达理了。于是,她给当时还在县城工作的赵为写了一封长信,把她这边的事一五一十的端给了她认为过去、现在、将来都属于自己的男人。

  当时赵为在工厂里接到了这封信,还回了一封掏心窝子的长信,诚恳地表达了认子的决心。同时,也请她们理解他解决没有爱情的婚姻需要一番周折。

  稗草儿一遍又一遍地读了好几个来回,然后抱起孩子到了姥家把信递给病炕上的母亲说;“根儿他爸来信了。他说认咱娘仨儿。”说完,又对着孩子自言自哄道:“我的宝贝根根儿,这回咱不业障了,爸爸会来接咱们的。接宝宝、接妈妈、还接姥姥。”

  稗草儿妈伴随着女儿的哄孩声看完了信,她一声没吱把信还给女儿,接着抱过外孙儿,使劲地亲起小脸蛋儿,早已断泪的眼睛又湿润了,边亲边叨咕着我的苦命的宝宝……

  稗草儿心里酸疼酸疼的。这种酸疼无奈的日子一天一天的熬着,盼着,今天盼明天,明天盼后天,春盼夏,夏盼秋,一年又一年,越盼越酸,越熬越疼。熬来了“四清”,时任生产大队长的老村长“上了楼”,进了“大锅”,又进“小锅”,大炖小煮还嫌不够味儿,又把维护稗草儿那件所谓破坏军民团结的事当做一把“胡椒面儿”撒进“锅”里,把老村长呛得直流鼻汤,把工作队闹得蒙头转向,把稗草儿娘仨儿瓜葛得死去活来。已经进入儿童段的根儿被发小们满街喊着“野种”,开始他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涵义,后来要好的伙伴儿也不跟他玩了,一个大一砝儿的淘气包还一边喊着“野种”,一边从裤裆里掏出了那个“小机关枪”,朝他瞄准。他立时感觉出“野种”的歧视性攻击,不甘受欺压的他立即发扬了出生时的大无畏精神,拉开手中的树叉弹弓,猛地射出一粒河泥晒干的圆球子弹,飕的一阵风直击对方“枪口”,刹时,一个光闪闪的大红疙瘩和一声钻心的惨叫回报了自己的野蛮。当这个发懵的淘气包在一片讥笑中醒过味来时,才想起抬起一直捂着“小机关枪”的手,扒拉扒拉裤裆,才发现那件坚挺无比的武器被催毁了。幸亏神弓手没有用瓦片做子弹,要不全部把它削掉,让他连“野种”也生不出来。后来,那个淘气包的家长领着负伤的儿子到稗草儿家告状,被稗草儿骂了个狗血淋头,那家长撸起袖子抡起胳臂就向根儿打来。说时迟那时快,这家长突然被一把大条扫狠狠地捂打在面门上,眼鼻嘴耳凡是带眼儿的地方都被尖竹闪电般地刺杀一回,根儿趁机挠了丫子。那家长扒开条扫刚要动手,定睛一瞧:不是稗草儿,而是一个老太太!她正在呼哧呼哧地发着怒气,白发一撮儿一撮儿地冲立起来,还一煽一呼的,老眼里窜着火苗子,两只老手死死地攥着刚刚袭击过他的大条扫,两条老腿一前一后,做着准备迎敌的姿势。后边还立着三个助阵的,一个举着赶泥鳅的拐把子,一个端着四齿钩耙,一个拉开了弹弓。刹时,那家长被这一惊险场面吓呆了,淘气包也吓出尿来了,又杀疼了那个“残兵败将”,即要发生的一场恶斗被镇住了。第二天,稗草儿婆婆一家四人被那家长告上了当时的“法庭”——“四清”工作队。工作队问了来龙去脉,觉得闹剧一场,小毛孩子打架再上纲上线也上不去,甭说“上楼下锅”了,最后没收根儿的弹弓“平”了此事,用当时的词儿叫“和稀泥”。但根儿还不服,直嚷嚷不公平,说再欺负我我还不让,骂我野的射他的舌头,尿我野的射他的蛋子儿,这回算便宜了你,再有一回我射你连发,不信你再试!奶奶拉过孙子佯训道:“行啦行啦,小兔崽子!还不给工作队大伯鞠个躬?走,快滚回家去。”说着,朝着工作队长按了三下根儿的直拧脖子的小脑袋。

  猫,还是老的精,老太太话里话外一箭双雕。

  逆境中的年轻寡妇精上加精,工作队不管问什么就是一言不发。她知道这个时候再雄辩也没用,只有沉默沉默再沉默,这是最强有力的攻守武器,也是逼出来的寡妇道儿。哪怕当时她还不会知道“雄辩是银,沉默是金”这一警世名言。回到家里,她紧紧地搂着她的命根儿,胡撸过来胡撸过去,泪水湿透了儿子的脖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孩子哭着问妈妈自己是不是野的?稗草儿摇了两下头。她婆婆目睹了这一钻心的场景,突然抱拢住母子俩,哭道:“一个是我的亲儿媳好闺女,一个是我的亲孙子宝贝疙瘩,怎么是假的?”她越说越气,越拢越紧,根儿被拢疼了,一缩身蹭出“包围圈”,婆媳俩搂成了一个团儿,往后的日子也就搂着抱着过起来了。稗草儿虽然放不下赵为,但逆境中这个家还是挺温暖的。赵为那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日子长了,遥远的异地情谊渐渐地被两地的无可奈何所阻断。然而,稗草儿心里依然装着赵为,经常丝剌剌的疼,期盼是她的寄托,儿子是她的希望。她日日月月一张被,季季年年一个人儿,一不动心,二不眼谗,守着希望,就是不嫁人。稻香村的人们一到茶余饭后就猜起她,猜她为什么不改嫁?猜她丝剌剌是什么味的什么色的什么形的?你猜我猜他也猜,热闹极了,有时候猜到啃劲上还挺激烈,脸红脖子粗的谁也不服输,都说自己猜的对。有一次,两个光棍汉打起赌来,跑到原来稗草儿家的房后头,指着疯长的稗子地,一个说,丝剌剌的味是稗叶子的味,苦的。一个说,不对,是稗子根上的味,甜的;一个说,丝剌剌的色是稗苗春天的色。一个说,不对,是稗棵秋天的色;一个说,丝剌剌的形状像稗身,是长的高的。一个说,不对,像稗籽,是鼓的圆的;一个说,稗草儿不改嫁,就是为了这些稗子长好。一个说,不对,是为了长疯。结果,这两个光棍汉怎么也猜不到一块,气的他们各给稗子地尿了泡尿算了。两人提着裤子互相说了一句统一的话:“反正,没有咱‘二哥’的事。”后来,这两个光棍汉每年秋后就上这来采籽翻地,一来尝尝黍米般的果实,二来延续这块具有生灵的神秘土地。甭说,三年自然困难时期,这块地还真的救活了不少人。就在那种特殊的年代,人们就是这样以“猜稗草儿”为乐。一句话,“猜稗草儿”成了海河沿儿上人们的一种生活方式。

  “猜稗草儿”,越猜越迷:稗草儿就是不嫁人……

                 (七)韧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来了,她还是不嫁人,哪怕造反派把一串串“破鞋”挂在她的脖子上。在一次游街批斗会上,一个造反派小头头指着稗草儿的鼻子恶狠狠地逼道:“你是不是还痴心等着那个‘破坏’军民关系的牛鬼蛇神?是,还是不是?必须回答!”话音刚落,只听哎呀一声,问话人的嘴唇裂了个小口子,流了血才知道闭上牙,疯了似地到处捉拿“凶手”。十一岁的神弓手根儿在现场没有“做案”工具,邻街的房子翻了个底朝上也没一个像样的嫌疑人,只好暂时作罢,始终沉默的稗草儿这才避免了一场更残酷的折腾。然而,小祸免了又来了大灾,游斗的当天深夜,稗草儿妈吃下了一天天积攒的安眠药片,永远的“睡”去了,实现了她经常唠叨的那种独特的生命感觉:“死过一回的人,才知道人死后是那样的轻松和清白”。稗草儿抱着妈妈死去活来,哭道:“‘狠心’的妈妈呀,女儿和你不一样,我要为了根儿活着,为了找根儿的人活着。你的身死了,可你的心和稗草儿的心是永远死不了的,因为你让我做稗草不做稻草,虽然叶子像稻,哪怕再剔我百次千次万次,你女儿永远是活着的稗草。你听,拽着我嚎的根儿就是你女儿生的籽儿,他又是一棵永远剔不完倒不下的稗草……”

  稗草儿哭妈根儿嚎妈,震撼苍天!倾盆大雨哭之而来,又转细雨绵绵,整整哭了三天三夜还不见停,娘俩儿双双大病一场,折腾多日,又闯了过来,像稗子那样依旧坚挺挺的。稻香村的人们说:“越剔稗子籽儿越多,越猜稗草儿谜越多。稗草儿一家子,活的又难又筋道。”

  有句哲言叫韧解人生。稗草儿的筋道劲就是哲人讲的韧。她在夹缝儿中坚韧地延续着生命,坚韧地感悟着难解的人生。母亲死后的第二年,她的公公婆婆也相继地病故了,撇下了孤孙寡媳,留下不多家产。当时,老村长处在半逆境中,不得烟儿抽,刚刚摘掉“资本主义当权派”帽子的村官有一个“解放待岗考验”阶段,但他仍然关照着她们。为了使她们不再受到太多的伤害,他派大脚板子老拌儿隔三差五住稗草儿家做做伴,自己也时常抽空子帮稗草儿干点活,月初月中送些蔬菜粮油。稗草儿起初执意不收,老村长装做生气的样子说:“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然后话峰一转,认真地说:“你知道那回用土镖封住那个造反派嘴的人是谁吗?”稗草儿一听,楞了,宛如犯犟的孩子遇见了疼她的严父,乖乖地接受了接济。转过头来又觉得老村长话里面藏有重要信息,她睁大眼睛急切地问这人是谁。老村长后悔不该说使她动心的事,到嘴边儿的话想咽下去,可话已出不得不如实说了,要不就失掉了长辈身份。但又怕惹出麻烦,咂摸了一会儿,只告诉了她那天的简要情景:在街斗稗草儿的时候,老村长突然发现邻街一栋房顶烟筒后边趴着一个人头,转眼间仰起一只胳臂,瞬间又传出那个造反派头头的痛叫声,再看烟筒后边的人没了。老村长刹时估摸出了这人的背景和此举的严重后果,不由得急出一身冷汗,还没等街斗会那里缓过劲来,老村长就绕过去,把刚从房上出溜儿下来的化了装的“女人”藏起来,躲过了当时那疯狂般的追剿。为了多人的安全,没有让也不能让“化装人”与稗草儿见上面,立即使其离开了稻香村,否则将遭到灭顶之灾。只有从那个特殊年代过来的人,才能体会到这个残酷现实的唯一抉择。稗草儿听后,非常感激,反复问这人是谁?可老村长问出大天来也没吐出姓氏名谁,只说等大折腾过去了,你和根儿安全了,这人会来的。稗草儿听得有点糊涂,但一琢磨味道却挺浓,她想,这人一定是好人,并且是大好人。可这人到底是谁呢?是救过妈妈的老连长?不能。是神弹弓手?根儿在场,更不能。莫非是……不能吧?大老远的不见人只见镖?但不是他又能是谁呢?要不就是老村长?不像。她越想越难想,可越难想越得想,想着想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使她兴奋了一夜,终于明白了老村长给她传递的信息——赵为来过。稗草儿内心说,肯定是他,那一年我们在稻田插秧时,他从很远的田埂上打出的水漂儿击中了蛇的要害处,多准哪,甭说甩镖了。她越联系越肯定,越肯定越反复出现当时他的影子和那幸福的时光。不是吗,我们就是这样渐渐地把稻窝窝儿踩在了一起,我们就是这样在劳动中“秘密”相爱,根儿就是我们真心相爱的结晶。有人说我们破坏军民关系,我也不知道怎么个破坏法?我倒觉得做个“军嫂”挺好的,没惹着谁呀!人,各有各的话法,我这种活法也没碍着别人哪!常说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我看有的泡不一定是走的,而是被鞋挤出来的。但不管怎样,我也不后悔,起了泡倒觉得浑身走开了,舒服了。

  应该说,这是逆境下的人不同于一般人的独特心态。一般人,特别是顺境下的人是无法体味到的,更想不到竟然还有舒服的感觉。后来,稗草儿说了一句压箱底的秘密:“我以前,就是靠回亿曾有过的幸福才活下来的。一些人没能留下来,可能忘了这一条。”当然这是后话,但反映了当时她的真实。

  这一夜,稗草儿一边想一边感到说不出来的舒服,她感觉又重新做了他的新娘,被压抑封锁的欲望突然爆发了,她不由得摸揉起自己的双乳,嘴唇触压着枕巾,把枕头当成赵为,怀根儿前的那个夜晚又回到了她的身边……一段幸福骚动过后,她睁开了眼睛,这时才听到身边根儿那甜甜的呼吸声,她脸红了,幸福和希望从涨涨的红里飞出,涨满了全屋,涨满了整个夜空。
打那以后,她的心更加扑在了根儿身上。现在的根儿,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在根儿的心目中,妈妈是海河沿儿上最好的女人,是任何人不能侵犯的。妈妈的话,他认真听,认真做,妈妈反复讲的“仁者不离理,强者不输理,忍者不丢理”是他的“座右铭”,也是他从妈妈的言行中不断学到的 。从记事开始,妈妈就告诉他,你的爸爸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路途遥远又盘缠不够,只能步行往家走,早晚有一天会走到我们身边的。根儿拽着奶奶的胳臂问:“奶奶,很远很远的爸爸什么时候抱抱根根儿?”奶奶心酸地告诉孙子:“爸爸永远想着根根儿,等根根儿长大了就能回来抱根根儿。”其实,奶奶说的爸爸和妈妈说的爸爸是两个人,但心中装满儿子的奶奶与心中装满赵为的妈妈其心态是不谋而合的,都是为了不使孩子被小伙伴们歧视而伤害幼小的心灵。可怜天下父母心,妈妈奶奶的心应验了,在那纯洁无暇的童心里,只知道有一个“很远很远的爸爸”。后来孩子渐渐长大,那个心目中的爸爸依然遥远,可他坚信有这个爸爸,且习惯了这个遥远的真实,因为他相信妈妈。奶奶爷爷死后,一天邮递员送来一张汇款通知单,留言短页上还有那遥远爸爸对根儿的祝福。根儿高兴地跳了起来,跟妈妈一起到邮局把不多的钱取了回来。从此,他就更加坚定不移地相信那个遥远的爸爸了,哪怕是那样的朦胧。其实,这都是稗草儿一手苦心经营的。这也使她尝到了儿子的少年真实,减轻了孤独和自卑,自己这颗受伤的心也得到了安慰,虽说是阿Q精神胜利法,又哪怕个别人承人之危,但她们的心里始终装着、理解着那个遥远的地方。

  赵为的处境的确比稗草儿好不了多少,唯一好一点的是他可以自由出行。那一次他趁着红卫兵大串连的机会男把女装,潜进稻乡村,差点惹了大祸,幸亏被老村长搭救,否则稗草儿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那个中了赵为飞镖的造反派曾发过誓:“我要把他当成蛤蟆攥在手里,掐住两条大腿,非把他的小命儿攥出来不可!”这言这行,在当时武斗盛行的年代绝对小菜一碟,是有历史可查的。赵为当时强忍着相见不能的人生之苦,不得不无奈地返回那遥远的地方。打那以后,他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怪病,一见到布做的鞋,就胸闷,就满身大汗,脖子还抽筋。不管是大人穿的还是小孩穿的,也不管是男人穿的还是女人穿的,一律闷、汗、抽。当时的农村,家家户户穿布鞋,穿一双两双皮鞋算是有身份够讲究的人家了。死逼无奈,家人们只好迁就他这“恐怖(布)邪(鞋)病”了,换上了草鞋。开始几天还好,可后来一见草鞋是稗草做的,病又犯了,次数越来越多,成了“恐怖主义”,家人们又死逼无奈把稗草换成了稻草。起头好了几天,可后来不但闷、汗、抽三症如常,又多了一症——躺在被窝里哭。这下子可把家人们吓坏了,东跑西踮找郎中寻偏方。东西南北中全跑遍了,全试过了,但效果甚微,闷、汗、抽、泪“四症”轮流交替发作,有时一天犯两次,犯一次病看一次稗苗儿标本,烦的姨妹妻子嫉妒之火猛烧。一天,她左手拿着一根稗草,右手拿着一把剪刀,冲着赵为说:“你这都是让这臊草儿折腾的!我看把她剪断你就好了。”说着,卡嚓卡嚓地剪了很多段儿,然后扬长而去,带着孩子住娘家去了,一待就是十天半月的,姨妈丈母棒打不回,姨妈婆婆派毛驴接她不骑,爬犁拉她不坐,已进入少年的“两朵花”和“一对瓜”哭着闹着也不理,可见地冻三尺不是一日之寒,精美高雅的“金顶绿帽子”不是一朝之工。这么一折腾,倒把赵为的“四症恐鞋病”给折腾没了,开始满以为歪打正着,赶快给他媳妇报喜。穿着布鞋的媳妇,领着孩子们刚一二三四的迈过家门坎儿,赵为一下子又犯了,整整折腾了一天一夜,把老婆孩子又吓回娘家去了。没过几时,赵为“闷汗抽泪”皆无,却呆了!这“一呆否四”更坏了,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傻,他满屋子整院子的找稗籽拾稗草,比死了的杜傻子还胜一筹,简直把家人们闹得没了脾气,好端端的一个家,眼睁睁地就要散了。就在这关节眼儿,老连长闻讯赶来,还请来一位专治这类病的老中医。老中医给他服了五袋子六罐子汤药,老连长给他讲了七篮子八筐人生开窍的话,就这样,“中医心医相结合”,才算结了他的病。这时候,“文化大革命”也结了,赵为不惑之年的前半截儿也结了。

  俗语云:狗眼看人低,门缝儿窥人扁。
 
  海河下游南沿儿有一位民间哲人云:如果“狗人”从门缝儿看稗草儿,那就更低更扁了。然而,历史终归不是“狗人”们创造的,而是人民创造的。人性之爱恰恰是人类的根。
根儿,伴随着那一段历史峡谷迈过了幼年童年,又跃过了少年进了青年。18岁的根儿要寻找自己命运轨迹的始点之谜,想去那个遥远的地方。童年少年时,他也想寻找,但他不具备寻找的条件,更没有得到妈妈的允许,只好等待。

  18岁了,寻找更迫切,他有了条件。官复原职的老村长给他戴上了大红花,他当兵了,恰巧进了老连长的那个团队。这时的老连长也伴随着历史当了营长、团长,又从团长的位置上转业到驻地一个民政部门当了头头。老天爷有眼给老村长与老连长找到了一个故友相逢的机会,老村长把孩子亲自送进部队又去了鹿大飞的单位。根儿的事一直揪着他俩的心,老哥俩一见面,就合计开了怎么实现根儿提出的寻找要求。合计来合计去,有一条底线不好突破,没得到稗草儿的同意不能贸然行事。

  本来,稗草儿这棵独苗是免征兵役的,根儿也不忍心离开孤独寡命的母亲。然而,母命不可违,她要让儿子进解放军大学校炼成一个钢柱子,把这个家顶起来,并告之天下:渤海湾的海河沿儿上,有一家与命运抗争的稗子地,在这块土地上,一个死过两回的寡妇的后代又胜利地站立起来,哪怕青春被染指被埋葬过。

  根儿军人身份的转换,稗草儿军属身份的定位,为“猜稗草儿”的人们又增加了一个悬念:寡妇送独生儿子当兵为哪般?

  有的说:“稗草儿长期守贞为的就是这一天?”

  有的说:“稗草儿别子寡居有人闯进了她的生活?”

  有的说,有人看见来她家跑媒拉牵儿的不凡其数,踢门坎子抱门框的天天有之,有的还亮出照片放放“电影”,“冬小麦”要返青龙王爷也挡不住。

  悬念不解,传说必多。还有的说,当年的“瘦副儿”复员后一直娶不上老婆,偷偷来到她家跪在稗草儿面前求道:“嫁给我吧,我还是童子身呢……”边求边作揖,边求边磕头。结果被稗草儿一脚踢出门外,我猜稗草儿想嫁也不能嫁这号货。其实,“民捉儿”判刑的第二天,他就被部队开除军籍遣送回南方老家了。

  那两个光棍汉说的更传奇,说在监狱里的“民捉儿”听说稗草儿还没改嫁,还托人传信儿,让稗草儿等等他。其实,他真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猜呀猜,猜稗草儿。然而,稗草儿却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

  这一猜不要紧,一猜就是三年。

  三年后的稗草儿依然独自一人。她默默地生活着,这种默默真让人百思不解。她发扬着母亲农村教师好学的基因,还自学历史,人却不见老,“不历史”。她默默的美丽,默默的提高素质,默默的谗坏了不少男子汉。三年中,硬是不去探望她那当兵的儿子,只是定期写封信,鼓励儿子要做事做大事,兵事无小事。有时还“警告”一两句画龙点睛的话:“混不出个人样儿、兵样儿来,甭回家见娘……”落款后又补充一句:“踏踏实实当好自己的兵,兵当出息了,妈妈才能让你去那个遥远美丽的地方。”

  孝顺的儿子遵循着母命,也和人们一起猜着他这个神秘的妈。所不同的是,他不但要猜这个谜的量,更要悟这个谜的质,哪怕多用些时间。

  又感悟了一年,兵龄四年的根儿没有退伍,继续超期服役。

  再感悟了一年,兵龄五年了,根儿仍在服役。两年超期中,每年都有探亲假,妈妈死活不允许儿子探家,她也不去看儿子,只写信激将儿子:“要不,退伍回家。要不,让部队留下。到那时,妈年年看你去,妈也让你探妈来。”

  根儿这才悟出质的味儿:留下才是母意,混出个人样儿兵样儿才是母命。

  海河沿儿有句老话,叫:“有水出鱼,有孝出忠。”这话一点不假,根儿悟出了母命,下了一条狠心,为部队建设拼命干,一拼一干又是两年。

  这年,稗草儿真的来部队探望儿子了。根儿被保送进了军官学院,不但留下了,而且还要做大事。儿子见到妈妈哭诉道:“八年啦,抗战都打完了,见您一面比打鬼子还难……!”妈妈抱着儿子只掉泪不吭声,寻父一事一字不提,又给儿子留下了新的悬念。根儿继续悟着,来年放假硬是没让儿子回家,年三十才接到妈妈的信,揭开了悬念的一个小缝儿,妈妈表扬儿子:“你长开了,真的长大了,越长越像咱家的稗子了。”

  两年军校学习结束。根儿被该院择优留用当了教官。这年腊月二十三,儿子给妈妈领来一个端正秀丽的儿媳妇,给正在过小年儿的妈妈一个惊喜,稗草儿楞了,她正做着“糖葫芦”送“灶王”上天,以为“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了,“玉皇大帝老俩口”给派的天女下凡降落人间呢。母亲压着笑,“埋怨”儿子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儿子打着哈哈逗妈妈:“有奇父必有奇子,有奇婆必要奇媳。”哈哈完,还娇筋筋的让妈妈猜他为什么要把那个“其”改成了这个“奇”?

  妈妈没有压住笑,扑哧一声,回手“打”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又赶忙胡噜一下儿子的脸蛋儿,瞅了瞅儿媳,没有回答。

  儿媳当然知道这个奇。她在军校与根儿热恋的时候,这是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根儿早把他知道的一切一点不拉地告诉了她。听后,姑娘被坎坷的传奇爱情和未来婆婆的人生魅力所吸引所感动,她头一次扑进根儿的怀抱,久久,久久,比海河还要长……她流泪了,流进了海河,流进了根儿的心田,也流进了稗草儿人生踩下的那深深的脚窝窝儿。这次她们是旅行结婚,想早日见到这位引以自豪的传奇婆婆,也急切地想探秘那个遥远的地方。她和丈夫一样,紧紧地被遥远吸引。刚才,她从婆婆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一种不太信任的神情,哪怕是稍纵即失。于是,她暗下决心,以心换心,取得婆婆的信任,把儿媳做成亲闺女。

  儿媳是军校医院外科的护士长。病号们说,带长带衔、动夹子动刀的护士属暖水瓶的,外凉里热,手狠心善特疼人。这话说着了,这回她照顾婆婆就更不在话下了。加上这位婆婆气质超群,把她俩领进稗子地却久立不语。她还感受到婆婆爱儿疼媳十个指头没挑,也就把婆婆当做亲妈来处了。婆婆天天给儿媳做好吃的,儿媳顿顿给婆婆又是端饭又是盛汤又是夹菜;婆婆早早把生好的火炉第一个送进儿媳房间,儿媳每天晚上早早给婆婆铺褥子焐被窝儿;腊月二十五扫房土,婆婆“赶着”儿媳出屋,儿媳抢着干这干那,放下扫把拿簸箕;腊月二十六炖大肉,婆婆掌勺炝锅下料,儿媳蹲灶呛烟填柴;腊月二十七宰鸡,婆婆怕血染着儿媳自己下刀,儿媳又是烫鸡又是拔毛。把鸡开膛破肚后,婆婆怕脏肠子烂肚子腥着儿媳,可儿媳专挑最脏的鸡胃翻过来洗;腊月二十八白面发,婆婆调兑水,儿媳又是揣又是揉;腊月二十九粘帖子,婆婆和面打糊糊儿,儿媳抹浆粘联联儿。就这样,婆媳互感互动一直到腊尾。腊月二十九夜里,根儿喜获新婚枕边风:“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听后马上说;“天一亮,快将这心语当面吐给妈妈。”

  大年三十大早,儿媳把心掏给了婆婆。稗草儿感动了,一下子把儿媳搂进怀里,又把儿子拉在臂下,先是一顿哭,后是一阵笑,流着复杂的泪水向她的命根子们述说了她那二十多年的夹夹缝缝、雪雪雨雨,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听后,下辈人这才理解了上辈人压藏在心底的心,也通情达理并换位感悟了现实的生身父亲,一致要求妈妈带他们去认父。

  竹筒倒豆子的时候,人在过去里。一听要认父,稗草儿才回到现实中。她理了理思维,稳了稳神儿,沉了沉情绪,又亲了亲怀中的儿女,慢慢地说:“孩子,还不到时候。”

  “怎么还不到时候?妈!”儿子儿媳像刚羽化出的小海鸥饿慌了神儿,渴望着母亲嘴对嘴地把那浩瀚大洋里所有的海鲜一下子都喂进胃里。

  经过社会大动荡的稗草儿心里明白,刚刚闯进社会的年轻人,怎能一下子就能吃透这个大社会呢?她略带微笑像哄孩子似地说:“因为呀,孩子,因为你们还没当爸爸妈妈呀。”

  儿媳的脸一下子红晕的像昨天贴的窗花,美丽又鲜艳。儿子美得挣脱出母羽,又蹦又跳,差点把准备三十午夜放的爆竹提前给点着了。过了一会,才想起甜巴人儿:“明年这时候,一定让您做奶奶。到那时总会行了吧?”

  稗草儿佯做摇头,跟了句:“那也不行。”

  “还不行?”儿子儿媳糊涂的异口同了声。

  稗草儿抿着依然鲜美又具弹力的双唇,唇面的自然红闪出一种神秘的光,像电影演员秦怡那眯眯诱人的眼睛瞅着这对纯真情侣说:“猜猜看,这是为什么?”

  “我猜到了!妈妈我先说。”根儿想抢答。

  妈妈马上堵住儿子的嘴说:“先别逞能,你猜不到。”

  “为什么?”儿子不服地梗了一下脖子问。

  “因为你不是女人。”妈妈故意逗了一句儿子,露出海河人那幽默豁达的特质。
儿子不得不退下坡来,梗着的脖子也收回去,软塌塌地歪向爱妻道:“那就让您的亲闺女猜吧。”
  “我亲闺女准能猜到。”妈妈肯定的说。

  儿媳不好意思的推揉了一下丈夫,又亲热地拉着婆婆的胳膊说:“整个海河沿儿的人们猜了妈妈几十年都没猜到,您这个傻丫头哪有这般本事。”

  稗草儿豁然爆发出幸福的笑声,深情地用那带茧子的手梳了梳儿媳的军式短发,小声说:“因为你的头发不长。”说完,又瞟了儿子一眼。

  儿子有点醋意,嘟囔了一句“妈妈偏心眼儿”,又对媳妇翘起嘴下那块“三角洲”不服道:“我就不信,头发短就能见识长?就能从海河平原看见珠江三角洲?”说完,还有点后悔,摸了摸自己的下额。

  “这样吧,你们到稗子地去一趟就会知道。”妈妈继续启发着。

  儿媳真的跑出屋,在稗子地里思索着婆婆的用心。

  根儿身子一动不动,但脑子另在思索。

  妻子跑进屋自信地对着丈夫耳朵眼儿又“吹”起“风”:“妈妈是说,等孩子会叫爷爷。”

  根儿不信又不解,但看看妈妈露出的微笑也就相信了,哪怕一时还不理解。他相信,母亲一定有她更深层的道理,并且肯定比自己想的周道,做的稳妥。他马上向母亲表态:“遵命!”

  稗草儿听在耳里喜在心上,她感悟着儿女那孝顺的心声,享受着亲情的幸福和美满。这时的稗草儿,时而欲滴着慈祥伟大的母汁,时而又凸现着那热烈的忘年之交,觉得年轻了好多好多。如果有第四个人在场,一定会被谗进那“美丽的传说”。

  也可能是大自然或者宇宙暗物质对韧力的回报,46岁的稗草儿毅然飘逸着那动人的身姿,悠悠岁月又一次把美还给了她,中年后截儿的美丽更具历史韧度,魅力无穷。

  猜稗草儿的人们仍然使劲地猜着,那力度和惯性一年比一年更强大更神秘,并且动态地享受在飘洒的稻香之中,就像夏秋之交时的海河两岸满天满地撒满了巴黎香水一般。

                (八)认父

  来年的金秋,稗草儿真的抱上了大孙子,像他爹,也像那个遥远地方的人。起名遥遥。

又一个金秋,小遥遥提早吧吧话了。年三十儿,包过“年饺儿”,有几个名称突然咬上小嘴儿,先叫上了妈妈,二叫上了奶奶,三叫上了爸爸,四叫起了角角儿(饺饺儿),就是不会叫爷爷,哪怕妈妈爸爸反复引导。稗草儿明白,幼儿呀呀话儿,没有爷爷在场他是没有兴趣叫的,再说“爷”字需要用舌尖儿挑一下,拐半个弯儿不容易咬上嘴,除非给小宝宝造个假爷爷大蜡人什么的。但是,假爷爷也好,真爷爷也好,赵为不露面谁也顶不了。小遥遥随他小时候的爹,主意正着呢,教烦了,小脑袋瓜儿一摇像个拨浪鼓儿,小嘴儿一蹶能拴住一头小牛犊儿。稗草儿想,或许这是天意,老天爷不许我们再重逢?要不,这个隔辈人儿怎么如此不顺人意?莫非那边出了……
“瞧瞧我这个带俩蛋儿的嫡孙孙儿。”老村长一进屋,声音就抢上了炕。

  被打断心路的稗草儿赶忙下炕抱起遥遥,出里屋进外屋,一脚坎儿里一脚坎儿外地说:“看谁来瞧咱这个捣蛋的小遥遥儿?快叫:太姥爷。”

  老村长把一个多彩的小拨浪鼓儿轻轻插进遥遥的小手里,遥遥高兴地抓摇起来,又听奶奶让叫太姥爷,小脑袋瓜儿立马有了对象物,那灵巧的小嘴儿突然咬出一个“爷”字音来,老村长觉得是叫太姥爷,稗草儿却感觉是她反复教的“爷爷”,根儿和妻子满脑子的认父,自然也是“爷”的耳音了。总之,“按需分配”了一场。尤其是根儿,他人生始点的心事宛如火山突然爆发,大声叫道:“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对!是时候啦。”老村长接过根儿的话,等得按不住闸门了。

  稗草儿的心像被麦芒扎疼,抱孩子的右臂突然颤抖了一下,但强大的护犊天性之惯力,瞬间又将一闪离怀的小遥遥紧紧地拢抱在她那加速跳动的心上。天真无暇的孙孙儿还以为奶奶跟他玩耍呢,一个劲儿欢实起来,蠕动着小身子,还不停地吧吧着奶——奶——爷——爷。聪明伶俐的儿媳把孩子接过来。

  其实,老村长一直默默地猜着稗草儿,他每年秋天都到她原先那块稗子地翻土压草。他与老连长多次在信里交流猜的进度,他们在互动中取得了共识:从稗草儿的人生演进过程预感到,这个多灾多难又千锤百炼的女人,一定要等到隔辈人认可的时候才能做出决择,做到三代同步认可,特别是第三代。在稗草儿的“寡女心态”核儿里,第三代要比第二代更具延续性。在她的生命轨迹上,一开始就深深地刻着爱情执着与延续爱情之果的双重美丽的烙印。感悟不到这两个痛苦与幸福已经融合在一起的双重烙印,就不会真正猜着美丽的稗草儿。
 
  当然,老村长和老连长的共识也是伴随着人们“猜稗草儿”的实践逐步取得的,但总归他俩比别人要早先猜到,因为他们不只是用眼睛看、耳朵听,更多的是心和行动的投入,哪怕承担着很多风险,包括毁掉仕途和生命。这回,老村长不只是过年来慰问,更是有备而来,他带着老连长的诚恳心愿来找稗草儿商议的。

  三代认可正是火候。

  处在火候时的稗草儿也正需要知根底的人来加这把火。

  这把火真的着了。他们一致决定:立即做好北上的准备,正月十五“会师”长白山脚下。转天大年初二,老连长接到赴长白山打前站的“电令”,初三,就放下一家老小登上火车,两天一夜到达松花江那个长出过“祖传文明杖”的小平原。
 
  还得提个醒儿:这时老连长鹿大飞的身份已经不是部队驻地那个民政局的头头了,他赶上了第一批干部终身制度改革,光荣成了离休干部。当地同行非常同情稗草儿坎坷一生,也很感动老同行的为人,所以相当配合。他们先摸了一下情况:摸到了俩闺女出了阁也有了自己的小窝儿,双胎俩儿子膀大腰圆,虽没成家但有同居相好,爷爷奶奶爸爸管不了,妈妈长期住娘家分居早已超过法定时限。当地民政让老连长先不要急欲求成,一步一步的来。第一步,先把赵为“调虎离山”到县招待所,老连长先给他“吃小灶儿”;第二步,再由赵为和老连长一起做好赵为的父母工作,以巩固后方;第三步,背其所有家属先单独认父认子。三步后,再视情定夺。

  第一步先给赵为“吃小灶儿”比较顺利,当地民政部门找了个借口就把赵为调虎离山到县招待所。老连长对他猛“摞”一场:一撸长时间没给老首长写信。二撸自从“化装”返回,没有主动再去认子。三撸志气消沉、得过且过、混吃等死、不理“朝政”,一句话——忘记了穿过绿军装。这一口气一撸二撸接三撸,把当过一小段的新兵蛋子给撸的体无完肤,然而却服服帖帖舒舒服服,甭说接着走第二步第三步呢,再走一百步他也乐意走。他让老连长撸,就像老连长让老团长撸那样,一个像得了高致病性禽流感病的小蔫儿鸡,一个像握有专杀病毒武器的尖端大夫。也别说,赵为刚被调虎离山时,还搭拉着鸡冠子,看不出公母。现在倒好,经老连长一调理,蔫冠子又支棱起来了。这样以来,第二步就好走了,赵父赵母来县里一看,蔫了多年的儿子又精神了,并且又飞来一个大军官孙子、大军医孙媳,外加一个会叫爷爷的大嫡孙,“一儿加三大”,乐得就甭提多美了。但第三步能不能走好?放心不下。一见老连长和民政部门亲自出马也就踏实了。老连长趁热窝孵蛋,跑到邮电局,加急电报宛如一枚导弹嗖的一声导给了老村长。稻乡村这边早已处在待命状态,稗草儿和老村长他们的行装粮囊早已备齐,只等这封电报了。正月十四夜,来到了这块遥远又久久热盼的土地上。月夜,常娥和吴刚好象从天上透视出人们不安的心理,促使没全圆的月亮在半透明的流云中游动,发出不太皎洁的光。这光映罩在长白雪山上,像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银粉肿了起来,火车就在这又白又肿的心情里悄悄地滑进了已经沉睡的车站,那一串汽笛叫声没有被梦中的人们听见,就像两个人一起打呼噜谁也没理会谁一样,这就为兴奋又慌乱的稗草儿一行创造了一个不易声张的社会环境。稗草儿她们轻轻走进了提前安排好的房间。路上,小遥遥仍在梦中,脸上似乎露出了沉重的微笑,飞出一丝未知的蠕动。

  招待所由东南西北四大排平房构成,中间一个大院,三边编有1、2、3号客房区,每边都有一个小会议室。老连长想的很周到,有意把两伙人分别安置在相距远一点的1号区和3号区,先把情绪稳定下来,防止感情不能自控而引起住客人围观。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快,就在老村长他们一进大院的时候,1号区会议室的窗帘被拉开一个小缝儿,一个人的眼睛扑捉着目标,当稗草儿她们走进3号区的门时,眼睛消失了,缝儿也合上了。一般情况下,在时出时隐的月夜中,这个相对静态的动作是不易被人发觉的。然而,却被稗草儿一眼捉到了,这可能是高级动物的一种特殊“情感生物钟”吧?或是天地之意?这个谁也说不清楚,反正两个人的视线碰上了,哪怕是在那眨动的瞬间。稗草儿当时碰出了一个隔儿,噎出了一个“脚拌儿”。这两个速动反应却被另一个人察觉,不,与其说是察觉,不如说是感应。这种感觉,男人是无法找到的,只有女人,并且是心灵互动的女人。

  这个女人是老村长和老连长两方人马谁也没有料到的一个女人。正是这个女人,改变了这些男人们预定的封闭性的第三步计划。

  这是一个连稗草儿也没猜到的女人……

  还是让我们回到当时的客观场景吧:
老连长把稗草儿她们安排睡下后,就把老村长拉进自己的房间,商量起明天的日程去了。

  两锅儿烟的工夫,3号区的客房睡静了,走廊服务室的夜班员也趴在电话旁迷糊着了,灯也累了,该休息的都休息了,招待所的前后门也闭上了栓。就在这时候,一个人轻轻地敲响了似乎只有屋里人才能听见的叫门声,稗草儿开了个门缝儿:“您找谁?”

  “有人要找一个叫稗草儿的人。”来人小声说。把人字咬成“因儿”,地道的当地口音。

  稗草儿见敲门人是一个中年女人,迟疑了一下说:“谁要找我?您是……”

  “我是前门那疙瘩的服务员。要找你的人叫赵、为。”中年女人说到“赵为”两个字时,中间留了个空挡,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稗草儿的脸部表情,并且做好了帮扶对方的准备。

  稗草儿听到“你”字并没在意,她早已习惯了东北人你您不分辈的风俗称谓,但听到顿开的“赵”字时,立马下意识地知道了后边的那个字和那个人。刹时,她两腿发软,一屁股堆下去。就在即将墩地的一刹那,敲门人噌的一下子蹿过去,双手抱住了稗草儿的腰,又把她架扶在床上。

  稗草儿瞬间失控又瞬间理智过来,她立即恢复了体力,从床上一下子站到地上,将敲门人挡开,警惕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赵为怎么让你叫我?你说的那疙瘩是哪疙瘩?”

  一连串的三个“你”和当地“疙瘩方言”,弄得神秘的女人摸不清另一个女人的秘密,心想:“这个人莫非脑子进水了,怎么时冷时热打摆子呢?”敲门人虽说心里有点烦,但突然想起了什么特殊任务似地又耐下心来:“请您喽不要误会,是赵为烦我找您喽的,他在招待所1号区的小会议室等您喽。他还说,如果您喽不愿意到那地儿,他上这地儿来。依我看,最好您喽还是到他那地儿去好。”

  稗草儿初来咋到,不敢解除警惕,特别听到这个女人一改东北话为天津那些多余的土话,心想,您就您呗,您完了还“搂”一下,一会“搂”到那地儿,一会“搂”到这地儿,没完没了的“搂”,这不是地道的天津人吗?于是她发疑道:“他为什么要托你?你们是亲戚,还是朋友?”“啥也不是。就是他托我。我很同情他,因为我……不,我一时也说不清楚。你到底是见还是不见,我回去好回话。”显然敲门人有点着急,又急出了当地口语。

  “那好,我过去。”稗草儿也只好依她了。她跟着她,一后一前,轻轻地来到1号区小会议室门前。

  门开了,敲门人走开了。另一个人出现了:赵为傻挺挺地立在室内,手中那个稗苗儿标本掉下来,被开门带来的风吹飘在稗草儿右脚面上,她后边的左脚立马就不是自己的了,咋拉也拉不过来,一下子栽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定格在依然碧绿的稗苗儿上。

  赵为躯壳似柱子,可脑袋却开了锅:“几十年重逢,怎么我的心还这么年轻?为什么就不能现实一点?年轻时的浪漫,这时候可得悠着点,千万别让稗草儿的心再伤一回呀!”他越想越不赶迈步,越不迈步,稗草儿越想哭,越想哭就越哭不出来,眼珠子快要跑过去了。

  稗草儿嘴张无音,心火攻心:“你这个‘没良心’的,‘没人油’的,傻挨刀的,你到底想不想认你儿子的娘?我都瘫倒走不动了,你怎么还不过来扶我一把?莫非你的心让狼叼走了?要不,我留给你的稗苗儿心物怎么能从手里掉出来呢?”她虽有这么多问号,但一看到赵为那挺难受的神情又心疼巴巴地向他招了一下手,深情地双眼这才流下两行泪,双唇在抖动中弹出一句优美的颤音:“你还顾那么多干啥,还不快过来抱抱我呀……”

  赵为刹时将傻劲和多虑一下子抛进了长白山天池,冲了过去,紧紧地把稗草儿“含在嘴里”,四片干渴的唇在急促的呼吸中拚命地融合,就像稻叶稗叶分不开似地;两个涨满血液的舌尖输送着那甜蜜的甘露,就像稻根稗根交绕在一起共同吸收着水分。他和她又回到了从前的稻田里,宛如肥水中的稻苗儿和稗苗儿紧紧地在动态的拥抱中,哪怕渤海湾的暴风骤雨,又哪怕长白山的电闪雷鸣……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狂吻才消耗完继续的动能,进入了机械运动,免不了杂乱无章,但不失理智,不违规则。她们知道,那位牵线女人不可能无休止地等着,更大的事情还在后头。根儿那边不知怎样,赵父赵母不知出现了什么情况,老村长和老连长是不是知道了她俩正在相见,一句话,他们该理智了。于是,她们互问了“过得还好吗”一类理智的话,赵为这才想起根儿的事,问道:“孩子不恨我吗?”

  稗草儿刚要回答,屋外又响起敲门声。接着传来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屋外有一位解放军同志要见赵为。”

  赵为猛地激楞了一下,不知是吉还是祸,刚充实一会的心哗啦一下子又空下来,疑问的目光投向稗草儿仍没散去的深情脉脉的那双眼睛。

  稗草儿虽然有底,但也犯嘀咕:“认父虽说垫了底,但一见真人不知儿子是什么感觉?是骨血相融还是皮肉相摈?认子虽有了思想准备,但对没有抱一回儿子的父亲来说,能不能找到骨肉亲情?在没有知情人在场的情况下,会不会出现不好收拾的局面?”想到这儿,她突然闪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不解:“为什么一到关节眼儿上,就出现了这个敲门人?老连长和老村长怎么不露面呢?莫非……”

  还没等她想完,门外响起了根儿想推门又不敢推的急促催喊声:“妈——!我要进去!!”
随着免强压低的喊叫,又响起了指甲与门吊儿挠磨的急燥声。两种混杂的声音,宛如高压电流击进赵为的右耳,又从左耳打穿过来。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脸也白了,眼也直了,腿也拌蒜了,手也弹弦子了,就剩下以前那个“恐鞋症”没有电击出来。可能由于稗草儿在场,要不非“回放”一回不可。

  稗草儿见此,又怨又疼,又恨又爱。她怨他的样子,又疼他的处境。她恨他的“断肠”心,又爱他的“恐鞋”情,她事先知道了他为她得过那种病。忽然,她又对他此时的状态担心起来,这种可怜巴巴的样子能不能让根儿所接受?如果让根儿贸然闯进,很可能引起根儿的反感,从而出现过冷的尴尬。她认为,这个时候根儿就不该听那个中年女人的摆布。这些个内心独白,宛如一道道闪电迅速汇聚成一个物质成分混乱的“火球”,猛然从丹田燃烧到嗓子眼儿:“不许进!孽障,挠门干嘛?规矩让狗爪子叨去啦?”

  “火球”将门外烧焦一般的死静,儿子的急态一下子收了。

  “火球”将门里烧煳一样的老实,老子的病态一下子停了。

  “火球”烧出了一个“外静内停”的暂时间隙,为即将进入零距离感情交战准备了条件,拓宽了感情交融与感情思维的空间,逼压他们,特别是具有解放军军官身份的儿子,应该从更深的层面上去面对自己的人生命运……根儿听到母亲的训声,没敢再动一下门,默默地哭着,默默地跪在门外,默默地期盼着双亲的招唤。

  稗草儿预感到儿子不会走。她见赵为恢复了原态,随即往门那边指去,就像当年在稻田里指挥赵为把稻苗投向插秧点那样纯熟。眼睛说:“插秧的地儿在那,还不赶快投过去。”

  赵为也好象重新站到那当年的田埂上,看到水田里的稗草儿那恋恋、那爽捷动人的指挥动作,马上恢复了当年的默契与和谐,他理了理衣容,走向那还没打开的门。一步,两步,三步……步步急促而沉重,步步踩扎在稗草儿那还没脱夹的心疤上。当她感应到他将要打开那扇门时,她却闭上眼睛,紧紧地合上双唇,在心脏一针一针的痛跳中,摸起那个稗苗儿标本,藏进了衣怀,又沉沉地趴在桌子上,继续感应着拉开那不同寻常的人生一幕。

  赵为刚要开门却又突然退下来。这时,他真切地听到门外那搅动心肺的渗着哭音的呼吸声,他犹豫起来,好象冻在冰雪里,回头寻求“雪中送炭”。

  稗草儿感应出赵为瞬间的犹豫,立马反射般地投过一筐“热炭”:“快,快!开门,开门!”

  父亲终于打开了门!

  跪中的儿子喊出了第一声:“爸爸……!”

  颤中的父亲喊出了第一声:“儿子……!”

  颤中人向跪中人扑抱过去,两个人的泪水交汇在酷似一个人的脸夹上……

  稗草儿摇摇晃晃地扑过来,融入了这场无语的悲欢离合。

  不知抱了多长时间,可能比松花江还要长吧,他们仨儿还没松开,直到儿媳抱着给弄醒了的小遥遥来到这里叫了一声“爷爷”时,才把他们从渤海湾拉回来。要不,他们还要沿着渤海湾继续走进海河口那个拐弯儿处呢。等他们抬起头来,老连长和老村长领着赵家父母以及当地民政部门的同志纷纷围拢过来。当人们缓过劲来感谢那位神秘的敲门人时,那中年女人却消失了。这时人们才知道,一拨拨儿到这里的人有先有后,原来都是踩着这个神秘人的节拍来的,连老村长和老连长也不例外,都闷在了鼓里。后来人们才知道,把赵为提前按在小会议室的人,发现稗草儿同步打嘴嗝儿打“腿拌儿”的人,也是她。

  这人到底是谁呢?第二天找遍了招待所也没找见。直到第五天,在各路人马各回西东的欢送宴会上,却神秘地发现这人出现在主东席上,这才知道她是这个县主管民政工作的副县长,也是第一批从海河故乡来这里插队留下的女知青。这出“戏”是她一手“导演”的,只有民政局的一把手知道。她觉得,办好猜好稗草儿的事,没有女人特有的神秘力,是猜不全、也办不全的。

  她,老连长觉得面熟,猜她就是那个很早以前的、扎小辫儿的、在火车站帮他救稗草儿妈的那位女青年。

  她,听人说也与稗子植物有缘,她家挂着一幅她亲自摄下放大的稗子地照片。

  当然,她的故事与稗草儿的故事不是在一个时空,更不是一回事。她却阴错阳差地成了稗草儿故事尾声的一个实在的巧合,是人意还是天意?不甘寂寞的松花江与静静流动的海河各持一词,然而,她们的生命之水总归都要流进渤海湾的,汇合进一个海洋里……

  稗草儿临走的时候,叫了她声:“亲民县长……”

  “亲民县长”留给她一句话:“分居时间超过法定界限,可以重新组建家庭……”

                 小后记

  在不得不收笔的时候,做为一个负责任的作者,不忍心不告诉热心的读者朋友:故事里的两个主人翁原型还都健在。1998年我在一家医院小住的时候,他和她亲自看望了我,遥遥及其父母也与我通了电话。不过,他们的真实姓名已经做了处理。最近发这篇东西之前,我还和主要人物原型凿了凿几个夹缝儿的情节呢。特别是有一家还保留着一小块稗子地,碧绿的稗苗儿在风中继续歌唱着美丽。

  上面几行字象个朦胧的尾巴尖儿,那就把它做为小后记吧,那就让它与永远剔不完的稗苗儿那样留给人们继续猜吧,剔吧,因为生活永远是长青的,美丽的……

                          二0 0四年春分收笔于海河畔


 


                  作者重要声明

  中篇小说《夹缝之恋》——一个韧性美丽女人的坎坷人生,作者特意为长篇电视连续剧的二度创作留出了容量和人物的足够空间。作者认为,这种写法,是中篇小说在不断与现代影视艺术成为近亲趋势中一种互动性的创新探索,也是为与时俱进的现代人丰富的思维方式提供更大空间的一种尝试。
                                 张维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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