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堂书简(一)
王
恺
惠书拜读过了。你说当年读过拙作《水下阳光》①,至今仍留有美好的印象。一本出版多年的书,你还记得,自然使人欣慰。不过谈不出什么创作经验,有点甘苦也不一定适合别人。鲁迅先生不赞成小说做法之类的观点,是有道理的。
你说拙作有新的独特的发现,不仅写了部队内部矛盾,而且写了战争时期才会发生的事情 —如潜艇受伤沉入海底 —使各种人物经历了一次生与死的考验,很自然地表现了他们的思想品格和技术水平。于萌先生写过一篇文章,他说:“《水下阳光》在描写部队生活方面又开拓了一个新的领域。它的富有现实意义的主题和新颖的题材,都不能不使我们感到莫大的兴趣。”(1965年第三期《文学评论》)与你所说似乎是一个意思吧。
的确如你所说,这部小说出版之前,我国没有人写过潜艇题材的作品。新的题材就要新的探索。十八世纪,英国有个水手被遗弃在一个荒岛上,孤身呆了四年。有两位作家根据他的经历写成文学作品,因作者只表达了水手的求生欲望,没有发生什么影响。而笛福采用同一题材,创作了《鲁滨逊飘流记》,着力塑造了水手在险境中劳动、奋进、战胜困难的勇气和进取精神,给读者以鼓舞,而成为一部杰作。
潜艇部队的生活固然新颖,但如写得平庸,也不会收到好的效果。
五十年代初,我发表过一些反映海军题材的短篇小说和诗歌,往往注意写人物的英雄行为而较少挖掘人物的内心世界,不敢触及部队内部矛盾。结构《水下阳光》时,我决心突破,从生活出发,真实地描绘现实。
我曾两次参加工作组到潜艇部队调查研究。第一次下潜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在风浪中颠簸的艇身,一旦潜入水下,立即平稳了。但是活动的空间只限于艇内,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离开来,除了艇长利用潜望镜观察海面,其他艇员什么也看不到。我有点惊奇。平素生龙活虎的艇员们,此时盯着仪表,神情专注而严峻。连续多少个小时坚守战位,忘记了饥渴,忘记了疲劳。他们不象塞班岛上的游客,可以透过“玛丽亚”号潜水游艇的玻璃窗欣赏海底景色,而是带着敌情在训练、巡逻。艇长和政委一面进行严格检查,一面鼓励关怀着部属。我觉得一艘潜艇不仅是一个战斗集体,也是一个温馨的家,一个长知识出人才的学校和熔炉。
包括部门长在内,艇员们都很年轻,不论来自农村或城市,都具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和科学知识。他们脸上生着柔软的绒毛,有时还带点稚气,但他们都有理想,守纪律,肩负重任。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保养机械浑身油污,风浪大时吐得头昏脑胀。艇内十分狭窄,转个身都费劲,不是碰了头就是伤了脚。而艇员们就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服役,至少五年。只这一点就需要多大的勇气啊!热爱祖国,保卫海防,在这里不是挂在口头上或写在书面上,而是体现在行动中。
当时我已三十岁,但与艇员们同吃同住很处得来,交了不少朋友。有些艇员很乐意向我交心,使我了解了不少思想动态的信息。表面上看,大家身着同样的军服,其实性格各异,思想境界也有差距。这个温馨的家,成员之间也并非一团和气,而是存在着矛盾和斗争。艇的干部经常要化解龃龉,调解芥蒂,有表彰也有批评。处久了,我深深爱上了这些艇员,回到机关仍经常怀念他们,并产生了表现他们的创作冲动。战争年代我随连队行军作战时就多次惋惜,当初分配到机关工作,我实在喜欢生活在基层、连队、舰艇!
无论如何我要表现他们,表现他们的智慧、勇敢和真诚无私的奉献精神。应尊重生活,如果回避矛盾和粉饰现实,就难以塑造出真实的令人可亲可敬的艺术形象。所以我写了军政之间的矛盾,上下级之间的矛盾。这点可能就是你指的独特的发现吧?当时的创作环境不象现在这样宽松,作品写出后,层层审查、把关,拖了很多时间才出版。先是《人民海军》、《河北文学》和《天津晚报》相继选载,而后《文艺报》、《文学评论》、《光明日报》、《文艺月报》、《北京晚报》等报刊都发表文章肯定和赞扬。“八一”厂拟改编为电影剧本(因“文革”开始而作罢),读者写来不少热情洋溢的信。当时影响是较为广泛的。你说很欣赏书中一些诗情画意的描写。认为“内容提要”的评语:“作品题材新颖,以抒情的笔触,描绘了丰富多彩的潜艇生活,同时也生动地描绘了各种各样优美宁静、奇丽壮观的海洋景色,读来引人入胜。”是恰如其分的。评论家都写到了这点。如凌紫先生的文章指出:“《水下阳光》是我国第一部描写潜艇生活的小说,它所展示的生活景色是读者过去很少见到的,因而倍觉新鲜奇丽。写大海的壮观,常常令人胸怀壮阔,深为向往,因为其中渗透着作者的革命豪情。”(1965年月3日《光明日报》)。
读者也有同感。山东有位小学教师写信说,他很喜欢“鱼雨”、蔡兴妹救人等文字。他说解放军舍身救人的壮举屡见不鲜,但容易写得雷同。蔡兴妹救人后,作者以潜水医生苗真的视角写道:“那位水员已经走远了,在花丛和柳林中,只隐约看得见他的披肩和飘带。她想,真正美好的春天,并不在桃、梨树的花朵或摇曳的柳条上,而是在这个水兵的蓝色披肩上,黑色飘带上,在他的心里。”没用多少赞美词藻,但掩卷凝思,情景交融,颇有诗意,而且感人。
对于评论界和读者的鼓励,非常感谢。但我很平静,自知缺乏创作长篇的经验,并没有达到自己所追求的境界。一次,我随军舰出航,有位水兵有点腼腆地对我说:“我是山里人,从来不知海是啥样子;就是看了你的《水下阳光》,迷上了海,迷上了海军……”海军报的负责人魏艾民同志,也曾遇到过同样的事,有人曾对他说,就是读了拙作,才参加海军的。听到这话,我的心动了,发烫了,我不只感到欣慰,还意识到作家的责任!……
不多赘叙了,容后再谈。
①《水下阳光》,中国青年出版社1965年4月出版,海潮出版社1997年9月重版。
翠微堂书简(二)
大札收到,迟复为歉。你拟为作家撰写传记,这很有意义。但我成就不大,不必费心把我列入你的计划。对阁下所提的其他问题,一一敬复。
关于书斋。历代许多学者名流有自己的书斋,而且有不少掌故,但我没有,所以无法向你描述。
我从事文学创作是偶然的。1947年,我在渤海军区耀南剧团工作时,根据自己参加土改的感受写了一首数百行的长诗《一面牆》,从此开始为剧团撰写上演节目,后来也写诗和小说。当时环境艰苦,经常行军、露宿,常在瓜棚里、秫秸垛边或背包上写东西。剧作家虞棘同志创造出“背包文学”,是形象准确的。解放后,环境安定了,但仍没有条件布置书房。文学界的朋友,大都是临时找个招待单位或借个去处写作。我因坐班,只能坚持业余创作。 中午,办公室里有人玩扑克,走象棋,我概不参加;晚上回家,稍安静点,这都是可利用的时间。
等孩子们长大了,各自成家,我才有了一间书房。有时给朋友写字,随手署上“翠微堂”,没有什么深意,因住翠微路罢了。
现在全家住四间房子,其中一间属于我,虽无“絲竹乱耳”,却是“案牍劳形”;朋友多,电话铃声频传,仍不是什么安宁的书斋也。不过,周围环境尚好,房前房后都是花卉树木,绿草如茵,闲时散散步,颇为惬意。从事写作的人,希望有个安适的书斋并不过分。但现实往往不能使人满意,这就要豁达一点了。《呼啸山庄》的作者艾米利与她胞姊夏绿蒂担负着繁重的家务劳动,随身携纸笔写作;女词人李清照与丈夫则利用饮茶时研究学问。穷困潦倒的曹雪芹说,“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并不足妨我襟怀。况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看来,没有安静舒适的书斋对创作或许并无大碍。倒是住豪华饭店侃文学的做法不足为训。
关于读书和创作。我的藏书少而且杂。几次搬迁丢掉一些。如今年事已高,逛书市少了,仅剩几橱书而已。每天读书是多年的习惯。书是知识的源泉,是不可或缺的营养品。前人说:“有奇书读胜看花”;“恨无十年暇,尽读奇书。”当然不只读,还要实践,正如周恩来总理所说“从无字句处读书”。古人宣扬“学富五车”,太史公主张“读万卷书”,他们都深知读书的重要。我先后在小学、私塾和中学,总共读过十多年书,没有受过严格系统地教育,没有经过什么名师“指点”。有点知识全是靠读书获得的。我在北京市委党校学过哲学,还读过一点美学,至于政治、历史、文学、科技,虽有所涉猎,但很不系统。我的习惯是,一般书泛泛而读,重要的则化力气细读。鲁迅先生说,倘若看文艺作品,可先看名家的选本,再看其专集,然后从文学史上了解他的位置。我曾试过这个方法。如读托尔斯泰,把他的《复活》、《安娜·克列尼娜》、《战争与和平》等主要著作全部读完;读雨果,则把他的《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九三年》、《海上劳工》、《笑面人》等主要著作全部读完,然后再读有关评价文章。刘勰说的“六观”,苏轼采用的“八面受敌法”,都是倡导多侧面多角度的感受、认识、分析、综合,这些方法也可借鉴。对于摆架子、故弄玄虚的文章我不愿意读,即使名家也不读。
你问我有何收藏?可以说一无所有。我们家族清末出过翰林,曾有不少书画作品。我家悬挂着彩色关羽像及何绍基所书楹联,写的是“文章西汉两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另有郑板桥和苏州毛文启的墨竹等等。1958年父亲病重,我回家探视,才知道在我参加革命后,家境困难,把所有的书画卖掉了。毛文启的墨竹因下轴裂开而保存下来。我把它带回北京。这幅画很大,用绢画成,构图非常生动。作家管桦同志画竹,要借了观赏。他说他常借观荣宝斋的作品,按时归还。他住在西四附近,一次,我到西四书店,顺便把画送给了他,但我请他代我重新装裱一下,费用由我支付。他答应替我办好。后来歌剧《红珊瑚》的作者之一单文同志画竹,也想观赏一下毛氏的作品。我到管桦家取,他搬家了,地址不详,墨竹至今没有还回来。
我认识的国画家不多,和黄胄同志一起开过会,与方增先、江继亿先生都有一面之识。方楠、张道兴、周永嘉、李宝林和楊列章等同志都一道工作过,但我未向他们求过画。有些油画家如葛鹏仁、王双贵、吕恩谊等同志都送过作品给我。现在,我家客厅里挂了著名油画家高泉同志的一幅油画,画的是风涛中的怒海,波诡云谲,气势恢宏,堪称精品。凡来我家的朋友都很欣赏。我专门写诗赞美,其中有这样的句子:“高山易写海难绘,唯君才高笔生辉”。
对当前文艺作品如何评价?这是个大题目,我没有研究,不好评论。至于你所说的向“钱”看问题,这要具体分析。在商品经济时代,文学艺术趋向商品化有其必然性;有人为生存而写作可以理解。但完全出于商业利益制造出的产品,恐怕很难产生具有审美价值和道德力量的艺术珍品。不知然否?
我孤陋寡闻,上述答复仅是一家之言,如有不妥,请予指正。最后,祝阁下为作家撰写传记的工程取得成功。
翠微堂书简(三)
大扎敬悉。你想将拙作《碧雾港》改编为电影剧本,搬上银幕,非常感谢。你说“《碧雾港》对我军指战员和渔民的描写生动、细致,也很亲切;对敌人的刻划显得有些概念化。”这一评价是中肯的。所以造成这种情况,是因为我对敌方陌生,难写好。对我军指战员和渔民群众不同,我是了解的。多年来,我跑遍舰艇、场站、岛屿和渔村,与指战员、渔民在一起,受益匪浅,用句文雅的话,即思想感情得到了提高和升华。
我曾在快艇部队代职,经常跟部队一起出海训练。一次,进行夜间渔雷攻击。海上有雾,视距不良。靶舰在半链之内都看不到。凭雷达的搜索进行攻击。当科目完毕,艇上亮起舷灯时,在漆黑的海面上,鱼雷艇竟一艘跟一艘,井然有序,象雁阵一撩而过!
我还曾随部队远航,令人终生难忘。1962年,台湾当局采用“武装渗透”、“海上袭击”等方式,不断派遣小股武装窜犯大陆,诱逼渔民登舰,用请吃饭、看电影、送物品等手段,进行反动宣传,搜集情报,进行“心战作业”,非常猖狂。
为了打击蒋军的嚣张气焰,上级决定用炮艇拖带鱼雷艇长途奔袭。航行中天空飘着一层雾,海水象一块无边无沿的豆腐干,非常平静。不久,海涌象一条条堤坝滚来,鱼雷艇即扭秧歌了。水兵们知道来头不小,可能是太平洋某处掀起了风暴。我所在的三中队晕舷、呕吐的人越来越多。中队长幼年在东北当过马倌,什么样的烈马都能对付,在海上也久经锤炼,能驾驭大海这只烈马。一般风浪他不晕不吐。但这次也顶不住了,因为海涌太强,鱼雷艇象水瓢似地摇摆。我平素也不晕船,这次也吐得厉害,酸、甜、苦、咸,什么滋味都有。有的水兵吃一顿饭竟吐八、九次。中队长很坚强,他把呕吐叫做“发射”,说:“喂,你们发射完了吧?来,听我讲一个战斗故事……”
航渡中,敌机多次出现,但每次一露面,雷达手就把它抓住,枪炮兵立即使炮筒转向天空。不论干部、水兵,都顿时不吐了。坚守战位,待命射击。海涌可以摇撼艇身,却不可能撼动指战员的意志!虎因风生威,龙因云飞腾,人民水兵因博风战浪而顽强英勇!
在海上航渡了72小时,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中队长说:“我们这次航渡,等于古巴在吉隆滩打败美国雇佣军的时间。”部队没有休息,立即投入战备工作。被浪涌折腾过的指战员们,不再“发射”,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劲头。我觉得和他们在一起,变得年轻、乐观,感到了生命的意义。
我到过不少海岛和渔村,还参加过渔村的“四清”。在与渔民交往中,同样学到不少东西。渔村在海岛上,国民党统治时期,渔民只靠抓鱼活不下去,有些人就跑到附近的城市挑煤,渔业生产受到很大破坏。那时是船漏水,蓬漏风,网漏鱼,衣漏肉。解放后,渔业生产有了很大提高,生活也有很大改善:造了新船,用上尼龙网,许多社员盖起瓦房。渔民群众,亲身体验了新旧两种社会,所以对新中国无限热爱。问问那些老渔民,哪个人没有一本血淚史?我的房东庞二虎,祖宗三代都是贫苦渔民。他十几岁时对伪保长恨极了,偷偷的把他家石磨用泥糊了起来。如今对于集体事业却一片赤心。有一年冬天,他张寒网回来,油布雨衣冻结得跟钢板一样,全身没有一点热气。刚换过棉衣,忽听得风起,望见船脱锚了,他立即跳进海水去拖,等船固定好上岸后,走不动了,不知几时脚被石头割破。后来社员们把他背回了家。还有一会,船卖了货,船老大提议每人分一元钱买烟吸。庞二虎坚决制止了。在中国,这类英雄人物确实成千上万,但是要熟悉了解他们,又要他们熟悉了解自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入城十几年来,生活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经过半年时间,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逐步对渔民发生了深厚的感情。群众所关心的事情自己也关心了,群众的喜乐和忧愁也成了自己的喜乐和忧愁。每当起风时,就记起在海上的渔船。后来离开渔村,拧开自来水管,又想起渔村缺水的情形。不论吃粮、种菜、打井、捕鱼,凡是群众所考虑的问题,也都挂在自己的心上。经过一段相处,群众对我们也给予了极大信任,说旧社会官家和渔民是“水一路,鱼一路”;如今是“干部社员一家人,爹亲娘亲不如党亲。”在生活上对我们非常关怀。有的老大娘晚上摸摸我们的棉被,问冷不冷;还说:“让你们操心受累,都瘦了。”在渔民心里,我们不是可有可无的人,而是他们的心上人。出岛开几天会,群众就三遍两遍的朝渡口的大道上遥望。通过与群众的结合,思想上确有很大收获。扯得太远了。对于你,这些可能都是“题外话”,但我因感受太深,一吐为快,请谅。
因有部队代职和参加渔村“四清”的经历,我才创作了这部长篇。写部队指战员和渔民时比较省力,顺手。困难的是写敌人。我很小参加革命,除了战争年代管过俘虏,从来没有接触过国民党部队,只能根据资料和影视作品中看到的情形加以想象和描写。凡这些章节都写得很吃力,不仅象你指出的有些“概念化”,有的人物甚至是脸谱化。所以我对生活是创作的源泉深信不疑。如果生活贫乏,想象力再丰富也很难生产精品。如果《碧雾港》能再版,我想对这些章节应进行大手术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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