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机无限 希望无穷
——“21世纪文学之星”与小说创作
崔道怡
一
1994年夏天,北京戒台寺牡丹院,22位文学界的领导和专家聚会在一起,启动了一项被称为促进生机、鼓舞希望的工程——21世纪文学之星评选活动。
那时候,文学创作已经完成从宣传品到艺术品的蜕变,进入了呈露无限生机、无穷希望的天地。在这场实质性的转换中,小说恢复了她本该具有的纯正而美好的姿容,生发了她前所未有的思想的活力与艺术的魅力。
那时候,市场经济开始发挥它诱惑的引力和主宰的威力,文学创作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机会和挑战。对宣传倒了胃口的读者,更喜爱能满足感官的消闲文字。社会进入转型时期,文学创作雅与俗的分野,更加剧烈,更见明晰。
小说是人的故事。小说最切近人。切近那交织着本能、个性、社会、历史诸多因素的人;切近那比任何事物都更独特、复杂、灵活、神秘的人。小说是人性的写真。小说是人心的问诊。小说是人欲的解析。小说是人生的传奇。
因而,雅俗分野在小说中,表现得最突出最广泛。况且,影视兴盛,吸引大众,小说失去了一批读者。小说,要么专注商品属性,要么坚守神圣职能。年轻而又追求纯美的小说作者,拿起笔就面临尴尬处境:走纯美之路,便难得出书。
维系着中国文学之命运的中国作家协会和中华文学基金会,关注到这一点,为之扼腕。因为,他们知道,对于年轻新人,“第一本书”何等重要。文学创作跟理工作业不同,她是心的感应,情的喷涌,她需要鼓舞激发,渴望得到赞同。
现代诸多名家,当年就是这样脱颖而出的。处女作得赞同,从而如泉喷涌,如星升空,光闪闪于文学苍穹。为了新苗破土一刻便及早发现并及时扶植,为了有资质有潜能的文学人才,能够如愿圆梦并顺畅飞腾,我们启动这项工程。
“21世纪文学之星”这一项跨世纪的工程,在我国文学繁荣与发展道路上,以时间检测和空间定位为标准,遴选新星。这颗星,不是商业炒做那样的明星,更非投机取巧转瞬即逝的贼星流星。她是将在百年文学璀璨夜空耿耿长明之星。
2004年春天,北京阳光酒店,2003~2004年度的评选,圆满完成。这项工程走过了十年历程。十年间,她为82位年轻新人共出版了81部“第一本书”。其中,小说集52部,在小说、诗歌、散文、评论四类品种之中占总数的63.4%。
历经时间验证,“21世纪文学之星”工程,已经成为知名品牌。十年来她所推举的小说新人,已成为文坛的生力军,成为创作的主力军,她所出版的“第一本书”,已成为展示小说创作成就的检阅台,成为标志小说创作进程的里程碑。
一个个年轻的小说新人,就从这里登场,更靓丽其神采:林和平、王观胜、姜贻斌、袁敏、傅太平、孙华炳、沈嘉禄、常捍江、石舒清、徐贵祥、熊正良、张永琛、谭文峰、王彪、阿宁、王跃文、张继、朱辉、红柯、谢挺、何大草、陈继明、王静怡、艾伟、凌可新、叶弥、陈铁军、杨剑敏、许春樵、孙志保、王伏焱、李浩、夏季风、张学东、徐庄、刘建东、胡性能、陈然、瓦当、曾曦、子雨、柳营……他们身手矫健,日益圆熟,有的,已经入围了茅盾文学奖。
一篇篇新颖的小说佳作,就从这里亮相,更醒目其风景:《乡邻乡亲乡人》、《放马天山》、《窑祭》、《深深的大草甸》、《小村》、《秦淮半边月》、《东边日出西边雨》、《古代是兵寨》、《苦土》、《弹道无痕》、《红锈》、《走夜海》、《走过乡村》、《庄园》、《校园里的一对情人》、《官场春秋》、《玉米地·玉米地》、《红口白牙》、《美丽奴羊》、《想像中的风景》、《衣冠似雪》、《寂静与芬芳》、《忧伤》、《乡村电影》、《老白的枪》、《成长如蜕》、《有种打死我》、《出使》、《谜语》、《黑白道》、《高雪部队》、《谁生来是刺客》、《罪少年》、《跪乳时期的羊》、《好好拾掇他》、《情感的刀锋》、《在温暖中入眠》、《幸福的轮子》、《去小姨家》、《浪漫季节》、《打死我也不相信爱情》、《窗口的男人》……它们绿嫩红娇,分外妖娆,有的,已经入围或获得了鲁迅文学奖。
二
一条丝路,一天花雨,这一系列的作家和作品,组成了一支虽非获奖却胜似获奖的创作新军。他们那些日新月异的成果,印证着我国小说创作近十年来跨世纪的变化与发展。变化是巨大的,发展是迅猛的,他们的印证,是鲜明的。
八十年代初,小说题材虽已突破只写所谓“工农兵新英雄”的框架,但作为政治思想传声筒的定势,仍然严重压抑着文学的回归和复兴。思想解放的大潮,也带来了艺术解放。八十年代中,题材大扩展,九十年代中,笔墨更自如。
21世纪小说新秀,就是在这样的态势中投身于艺术创造的。他们中许多人,立足切身感受,驰骋想像才情,接连开拓出了更为广阔的天地、更加新颖的领域。十年间文坛上,几曾夺人眼目的画卷、启人思索的话题,大都发轫于文学之星。
是文学之星中的小说新秀,把关注的目光,较早地投向了雄浑壮丽的西部,为那里的纯朴真诚、剽悍刚强,谱写了高亢的赞歌。
是他们,把关怀的心态,较早地献给了贫瘠困苦的乡村,为那里的艰难处境、焦急渴望,挥洒了悲悯的泪水。
是他们,把聚焦的镜头,较早地瞄准了当今的宦海风波,为官场特有的人际与人格扭曲,抒发了感慨的叹息。
是他们,把发掘的笔墨,较早地伸向了往日的春花秋月,为有特色的历史风云、民俗逸闻,描绘了新奇的图影。
是他们,身在部队,心系军营,给和平时期保家卫国的子弟兵,给在特殊环境中磨练的英雄,勾画了威武而飒爽的身形。
是他们,对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长格外关注,给那些对待后代粗心大意的成人以警示,给那些需要精神营养的孩子们以呵护。
是他们,对女性、对家庭、对内心、对隐私,给予了爱怜的、温柔的、细腻的、深入的体贴,展示了一般人难得窥视的神秘世界。
是他们,在题材的开拓上,率先推出或增添了色彩斑斓的人生大观。
三
当然,题材的开拓,不仅仅是作家对生活之面的扩展。
作家对任何生活面的观照,都无不是其心灵光束的投影。他们之所以写这些,首先因为他们熟悉,具有更多更深的观察和体验,具有更能洞察底里的艺术良知;其次却更重要,他们都有一颗热爱生活、忠诚理想、追求真善美的艺术良心。
题材的确定,总是跟作家艺术良知的认可、艺术良心的取向、跟作品主旨的把握、思想的内涵,紧密相连的。与其说他们开拓了题材,毋宁说他们深化了题旨。他们使小说的“说什么”和“怎么说”,说得更丰富更复杂更含蓄更微妙了。
因为他们年轻,因为他们生逢其时,他们没有老一辈承受的那些思想负担,他们心明眼亮气足胆壮,他们没有压抑没有顾虑没有走弯路。时代给他们提供了自由舒展的舞台,他们给时代奉献了天之娇子品性清正、仪态万方的高贵风采。
他们从起步便走上真正的艺术之路,他们用不着再调节心态与步伐,用不着再追寻个性与特色,他们是生来就带着自己这一个的艺术感觉和格调,闯进小说园林的。他们在使小说更像是小说的进程中,发挥了除旧布新、增光添彩的作用。
小说应该是人的故事,应该是用美的文字和结构描述的关于人的生存状态和生命价值的故事。但是在三十年前的三十多年时间里,小说大都并非人的故事,而是以虚构编造的政治宣传品。那里没有艺术的人物,也没有艺术的作者本人。
新一代年轻的小说家,感应了艺术的真功力,开始了小说的新里程。他们把人还给小说,把小说还给人。他们写活生生的人,写人性、人心、人欲、人生,写人的生存状态和生命价值,同时也就是展示了自己的人格、人品、状态和价值。
小说其实就是自传。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美国作家索尔·贝娄说过:“当一个作家本能的、深入的、直观的大门是开着的时候,他就是在正确的轨道上前进……他内心里有一个陀螺仪,陀螺仪会告诉他创作时该做的事情的方向。”
如他所说,“每部小说其实都是一部更高水平的自传”。写什么和怎么写,无不都是作家心灵、感情、品格、气韵及其艺术灵性的兑现。只有好人,才能讲好人的故事。人的故事,归根到底,是为着人能活得好,活得有力量有美感有情趣。
正是在这个根本点上,21世纪文学之星活动,把她心目中的希望遴选出来,组合成为小说艺术创作新军。他们出世之际,或许未尽成熟,但经十年磨砺,业已各自知名。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当中有的,或将会成长为中国文坛的领头人。
21世纪文学之星,希望之星,连绵不尽,永远年轻。
四
正因为是这样,我对文学之星满怀希望,希望他们永葆纯美的艺术青春。
应该看到,在小说创作的进程中,雅与俗的分野,从来没有像当下这样严峻。那个俗,已经不是正常的通俗,已经不属于艺术范畴,而是变了质的一种精神状态的低俗、庸俗、恶俗。物欲膨胀,使得有些文人,已经变成惟利是图的商人。
背弃社会责任和历史使命的所谓文人,贩卖的是麻醉神经、损耗生命的所谓“自我”、所谓“娱乐”。那些货色,概而言之,可谓下半身(黄色的)流血的(暴力的)鬼(恐怖的)故事,混淆是非,不讲道德,正腐蚀着追寻感官刺激的读者。
说小说是自传的索尔·贝娄,也很“自我”,他说过“谁也别打算强加于我”。但他认为:“文学根本的最重要的目的之一,是讲道德”。他强调:“小说家应该是想像的历史学家。历史学家比社会学家更有可能了解当代社会的一些真相”。
“想像的历史学家”,应该告诉读者“当代社会的一些真相”,这就是小说家的责任和使命。虽然而今已是消费时代,权钱当道,媒体称霸,但是人的良知良心,并没有消亡,不可能消亡:我们依旧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
那么,小说就会具有长久文运。我就不信,今后人们,只看影视,不看小说。我就不信,影视剧《红楼梦》能够代替文字的《红楼梦》,任他们改编几十遍几百遍,也绝无可能达到文字的《红楼梦》给予读者的,那种回肠荡气、刻骨铭心。
我是一名崇尚纯美的读者,我希望看到的小说,都能既是作家自身的投影,又是当代社会的写真,都能在我体味人生和检点自身时,被我当作心中的知己、梦里的情人。在编审文学之星入选作品过程中,我欣慰地得到了这样的审美感应。
今天在这个论坛上,我要提出进一步要求:希望诸位在艺术的精益求精的同时,牢记根本的道德准则;希望诸位记住鲁迅先生的话,“弄文学的人,一要坚忍,二要认真,三要韧长”;“可以宝贵的文字,是用生命的一部分,或全部换来的”。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刚迈进新一百年的前四年,来日方长,前途无量。文学,小说,以及一切艺术,都将经受世纪的检验。我相信,有人在,文学艺术,生机无限,希望无穷。我相信,诸位将在未来十年二十年里,放射更绚丽的光彩。
21世纪是你们的。21世纪我们仍然需要鲁迅、沈从文,需要孙犁、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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