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从传统走向开放
——由“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引起的话题
张守仁
近十年来,“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共出了九本散文集子。它们是:王开林的《站在山谷与你对话》、先燕云的《黑白人生》、萌娘的《秋天的钟》、赵翼如的《倾斜的风景》、彭学明的《我的湘西》、陈原的《祖父是一粒粮食》、艾苓的《领着自己回家》、李丹的《天堂鸟》、桂苓的《吹灭读书灯》。
我们先后审读“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散文集,发现作者们大都遵循着传统的写法,只有少数几篇已绽露出创新的萌芽和对于新感觉的独特抒发。
毕业于北大中文系的王开林,他的《站在山谷与你对话》,显示出学院派散文的优雅、精致。他视野开阔,落笔从容,语言如行云流水般舒畅。自从出版了他第一本书以后,心灵仿佛打开了闸门,思绪奔泻,一连写作、出版了《灵魂在远方》、《火焰与花朵》、《民国女性之生命如歌》、《穿越诗经的画廊》、《心灵的巷战》等十多部散文、随笔集子。题材已从一己的悲欢、内心的独白、生命的感悟转向历史风云的探寻、近代人物的追踪以及对女性命运的关注,摆脱了他早期局限于自身经历的抒怀,而走向广阔和大气。如今他已被选为湖南省作家协会的副主席,正在筹办一份名为《文学界》的刊物。王开林和湖南的王跃文一起,真正成了21世纪的文学新星。
生活在彩云云南的先燕云,在《黑白人生》之后,又出版了《那方山水》、《情为何物》、《心游大荒》、《茶马古道》、《南方丝绸之路》等散文集。燕云从小我走向了大社会、大世界。她到处跋涉,足迹遍及云南边陲、川藏之间,甚至远去老挝、湄公河。她的笔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关注荒野古道,远方山水,从天地湖川中汲取精华。
萌娘的《秋天的钟》,是一篇用意识流手法写的佳作。1992年夏天,在京郊怀柔水库边,我和汪曾祺谈起散文,谈起萌娘《秋天的钟》。汪先生说:“我去鲁迅文学院讲课,如果早知道学员中还有萌娘这样的作者,那我该讲得更好一点。”言谈间充满对萌娘才华的赞赏。顾骧先生曾编过一本《散文家喜爱的散文》,其中我写的就是萌娘的《秋天的钟》。遗憾的是其后多年,她一直忙于杂志的编辑、采访工作,以致无暇发挥她在艺术散文写作上的才华。
如果说赵翼如在《倾斜的风景》中表现出了江南女子的湿润、细腻、敏锐的感受的话,那么在其后八九年的散文写作中,比如她那些到处被转载、被人朗诵、感动得读者流泪的《别让生命太为难》、《女人四十学车》、《单身母亲手记》等篇章中,则明显摆脱了早期的矜持、秀雅和严谨,而呈现出了中年妇女的宁静、自然以及溪水般的澄澈、明净。
彭学明的《我的湘西》,让我们知道了和沈从文时代不同的今日的湘西,湘西的歌舞习俗,湘西的山水草木,湘西的朴实村民。
山东大汉陈原的《祖父是一粒粮食》,抒写的是对故乡和故乡亲人的情感。故乡的泥土、河流、人物,是他的灵魂栖息之地,是他永远的精神家园。
生活在东北黑土地上的艾苓,她的散文《领着自己回家》,主要描写亲情、爱情、友情、乡情、水情。她遵循着传统的写法,笔触只涉及美好的事物。新散文的艺术波涛,似乎还没有在她的心灵上激溅起创新的浪花。
《天堂鸟》的作者李丹,是生活在洞庭湖畔的娴静女子。她的不善交际,把自己置放在心墙高筑的城堡之中。孤独和忧郁伴随着她。她用写散文的方式,向另一个自己倾诉,倾诉个体生命的体验和流变人生中的感悟,以此为自己建造一个躲避的港湾。我们从李丹的文字中,感受到她心的跳动、血的奔涌,因而常被流淌在她心河里的灵魂的真诚所感动。
最后我们说说年轻的桂苓。桂苓在《吹灭读书灯》之后,短短几年时间写了、编了许多散文集子。她是个勤奋的耕耘者,先后出版了《站在黄沙梁上》、《布衣暖暖·菜根香香》、《绕不过去的村庄》、《简单日子》等。她认为小说是火,散文是水,温柔敦厚,喜欢描写日常生活、简单日子,倾心于一种绿色的、自然的、纯粹的生活和写作。她还和她的刘琅先生一起编辑出版了《思想者说》、《二十世纪的记忆》、《百年中国》、《百年学者散文》等数十卷散文集子。我认为,桂苓既是年轻的散文家,又是一位年轻的散文编辑家。
以上我简单地回顾了近十年来“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中九位散文作者的创作状况。他们中的几位佼佼者,和活跃于当前文学刊物的周晓枫、刘亮程、祝勇、张锐锋、于坚、何向阳、杜丽、彭程、黑陶、楚楚、唐韵、朱鸿、王朝阳、谢宗玉、格致等一起,构成目前散文写作的青年军。这支青年军和比他们大十来岁的人,如刘烨园、冯秋子、筱敏、斯妤、铁凝、赵玫、素素、韩小蕙、张抗抗、梅洁、韩春旭、鲍尔吉·原野等人,组合成散文写作的骨干队伍。如果再加上一批著名散文家如贾平凹、史铁生、张承志、周涛、李存葆、冯骥才、王充闾、余秋雨、李国文、肖复兴、赵丽宏、梁衡、卞毓方、詹克明等,综合在一起,就汇成一支宏大的专业大军。他们写作的质量、水平、动向,就是中国当代散文的质量、水平和动向。
应该说,中国当代散文文体的革命、散文文体的改革开放,明显滞后于诗歌、小说、戏剧、绘画等其他文艺样式。但从1985年起,有了变异的端倪,开始出现了新的风格、新的题材、新的写法、新的视角、新的语言,即出现了新的、个性化的艺术散文。它们注重事件的描绘,注重过程、细节和独特的感受,注重内心体验的倾诉,关注包含于日常生活中趣味的发现,并努力开掘词语深处的奥秘。解放后散文中长期被蒙蔽、被深藏的我,明显地突现出来了。新散文家们尝试着把直接经验和间接经验融化为作者的个体经验,把现实世界和想象世界转化成自己的心灵世界,把形象语言、抽象语言、声像语言熔铸成感性语言,打通了小说、诗歌、戏剧、音乐、美术、舞蹈和文、史、哲以及天、地、生的界限,把一切都转化成主观表达的心灵语言。这批新散文家的求异、求变的意识和实践,是当前散文界出现的一道新鲜景观。
1992年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的老愚选编的新潮散文集《亲爱的狐狸》,1995年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出版的苇岸选编的《蔚蓝色天空的黄金》散文卷,2003年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祝勇主编的“布老虎”散文春、夏、秋、冬卷,200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南帆、周晓枫主编的散文集《7个人的背叛》,以它们作为标志,新散文家们对传统的写作模式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这些新散文具有了新的质地、新的特征、新的语言、新的艺术空间,是对过去写作手法、写作模式的颠覆和背弃。
新散文的特征,首先表现为对文体的打通和交叉,犹如生物学中的杂交,显示出了一种生机勃发的活力。早在十多年前,我作为一个散文爱好者、研究者,曾撰文呼吁:“散文必须勇敢冲出自己园地里的围墙,向诗歌、小说、戏剧、音乐、绘画、建筑甚至生物学、哲学借鉴手法,汲取营养,博采众长,兼收并蓄,用以丰富自己的表现手段。可以搞点杂交,改变老面孔,使散文更有生命力。”我等待了十多年,终于等来了打通文体界限的佳作。那就是吉林省吉林市新冒出来的一位女散文作者格致。她的《转身》发表在2003年10月出版的“布老虎”散文冬之卷头条。《转身》借鉴了小说、戏剧的写作手法,让人耳目一新。它一发表,就受到了散文界的重视。近两万字的散文,被《散文选刊》全文转载,百花文艺出版社立即为她出了名为《转身》的散文集,并作为人文社《7个人的背叛》的领衔之作。这篇散文有对话、有紧张的情节,像小说戏剧那样牵动人心,富有悬念。情节的突然转变,就像戏剧冲突的突转。其中充满精彩的比喻。正当情节紧张之时,她又荡开去,插上一段闲笔。闲笔不闲,就像绿叶中衬托着红花,使内涵更加丰厚。过程描写得细致入微。近两万字只写了一个身体动作,就是转身,就是女主人公“我”转过身体来面对强暴者。人们阅读着它,享受着艺术语言带来的愉悦。我曾问她:“你受过哪些散文家的影响?”出乎我的意料,她竟说:“我过去很少看文学作品。上中学时,数、理、化功课,我总是考第一。”这使我感到惊讶。这说明她在走自己的路,没有受到原有文体的束缚。今年她接连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减法》和《在道路上》,得了奖,受到了读者的赞扬。
新散文的第二个特征,就是想象力丰富。作品有了丰富的想象力,就像长了翅膀,能够飞翔起来。比如湖南长沙青年作家谢宗玉写的《麦田中央的坟》,借助艺术想象,使不可能的事成了可能。他让麦田中央的坟墓里的祖先死而复生,从阴间来到阳间,与田野上劳作的后代共忆往昔,共话桑麻,甚至想象祖先们夜间帮助后代看护麦田。待得寂寞了他就顺着熟悉的村路,回家看看子孙辈今日的生活。读这样的散文,趣味盎然,浮想联翩。
新散文的第三个特征,就是语言的革新,语义的开发。过去多数散文的呆滞,与语义的浮浅、空泛有关,因为没有往纵横开掘,造成词语资源的巨大浪费。新散文家语言的革新,就是开掘出新义,就像新疆刘亮程手中那把铁锹那样,挖个大坑,开掘到人迹罕至之处。他们表达的自由、新鲜,来自于词语的解放。不是一提到“领袖”,就要用个定语“英明”;一提到“母亲”,就想到“慈祥”。这种简单的、线性的联系,束缚、限制了词语本身多种意义的可能性。比如张远山的《告别五千年》。他把五千年来历代皇帝的兴衰比喻为人体的五个部分:头脑、胸部、腹部、胯部、膝盖。一般来说,开国皇帝是有头脑的,继任的皇帝大都是有胸膛、胸怀的;随后的皇帝每况愈下,一代不如一代,就沦落到肠胃和胯部,只喜好食、色。末代皇帝只能用膝盖跪下来,迎接新主,改朝换代。这种比喻,这种词语的新义,既生动又深刻。再比如江苏青年散文家黑陶的语言,明亮、结实,有密度。他说江南的油菜花,具有铮铮作响的金黄色。有声有色,语感好。读他的作品,常感到语言的新奇。
新散文家的第四个特征,就是题材新,题材开阔。不是只写美好、悦目的事物,什么东西都能写,且写得独特。有独特的叙述,独特的发现。南帆写枪,写车轮;于坚写火车,写深夜翻墙而入;欧阳江河写手铐;刘春写厕所。这些枯燥、干巴、单调、乏味的事物,在他们的笔下,经用含情的文学语言描绘出来,就使读者阅读兴趣大增。
我在这里介绍这些,是在说明当代散文的河流一直在向前流淌,且越流越宽阔。散文在发展着、开放着,是有朝气的。但是正如一个著名的园林,如果只有繁花异草是不够的,支撑着名园的,还要有苍松翠柏般的巨树嘉木,还需要有湖波的潋滟,可供攀登的楼阁。这样才能显得多姿多彩,换步移景,令游客流连忘返。传统也好,创新也好,变异也好,真正做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才是我们向往的理想局面。
如今我们赶上了一个新时代。多元,鲜活,自由,驳杂,充满活力。经济的巨大发展,思想的交汇、冲撞,中外交流的频繁、广阔,生活空间的迁移不定,使我们面临着异常丰富的写作资源。和丰富多彩的时代相比,当代散文还需要经过更艰巨的努力,才能作出较般配的反应。
我把“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中的散文作者和当代散文创作的状况,简述如上。关于第三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关于今年得奖者和入围者的创作状况,我将另外撰文,在此不赘。不当之处,敬请各位方家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