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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馆的特色与精神

舒乙

  九绝,九件宝贝,中国现代文学馆的。

  这九件宝贝,个个精彩,个个别出心裁,个个令人叫绝,所以,被誉为"九绝"。

一 绝  巨石影壁

  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在大宅子的门口要有影壁,不能毫无遮拦,不能一眼望穿,不能一览无余。其实,其用意倒很现代:保护稳私。

  文学馆门口要放一个影壁,追求民族风格。

  不过不是砖的,不是木头的,是石头的,而且是一块完整的大石头。这,就有了气派。

  想想,一整块,天然的造型,浑然一体,直接墩在地上,五十吨重!何等的凝重,何等的庄严。

  这样的巨石要到山东去拉。山东莱州,古称叶县,盛产石材,尤以樱花石为佳。专程到那里去劈山取材,完整地切一块来,长方型,八米长,两米半高,厚一米,约五十吨重。

巴金题字刻石正、背面

  在石头顶部,啪、啪、啪,刻意砍掉一些,削成山状,追求残缺美,像篆刻印章的"打边儿"。阳光一照、山峦叠起,见楞见角,有亮点,有阴影,很有层次,非常自然,不露人工雕琢的痕迹,十分大气。

  在迎街的正面,并不刻馆名,刻馆名容易落俗套,找一段巴金老人的话刻上,岂不更好。

  这段话是:"我们有一个多么丰富的文学宝库,那就是多少作家留下来的杰作,它们支持我们,鼓励我们,使自己变得更善良,更纯洁,对别人更有用。"

  背面,也找一段巴老的话刻上:

  "我们的新文学是表现我国人民心灵的丰富矿藏,是塑造青年灵魂的工厂,是培养革命战士的学校。我们的新文学是散播火种的文学,我们从它得到温暖,也把火种传给别人。"

  多么漂亮的两段!又美又有哲理,而且"点了题",把新文学的使命交代得清清楚楚。

  石影壁上的每个文字有饭碗一般大小,竖行、略带魏碑味儿,阴文。

  重要的是,字体不涂金,不著色,就靠自身的深浅,和光线的强弱反衬。山东石材有个特点,人工打磨之后色深,不人工打磨的色浅。有字的石材表面事先打磨一下,呈粉色,字体本身经雕刻,下凹,现出石头本色,呈浅灰色,正好有反差。

  这样的安排,格外自然,看着亲切,念了感动。

  第一印象很重要,因为巨石是临街的,可以驻足细看。

  它有诗一般的意境和震撼

二绝 四个馆名

 

  馆名既然不刻在影壁上,就要安排在墙体上。

  文学馆曾请三位文学巨匠题名:叶圣陶、冰心、巴金。

  在新馆建设中,江泽民主席又为新馆题写了馆名。

  共有四个题名,文字一样,字体不同。

江主席为新馆题名

  江主席的题名安排在两个主厅的入口上方,呈匾额状。三位老人的题名分别安排在主体建筑的三个墙体上,东、北、西三面,一面一个,直接刻在墙面白大理石上,白底黑字,有署名,有红印,高高在上。

文学馆东门及巴金题名
文学馆西门及叶圣陶题名
文学馆北门及冰心题名

  可以转着圈地看,倒也别致。

  此安排不多见。因为,多着一种观赏的成份了。

三绝"百花齐放"浮雕

  文学馆的外墙做得极讲究,用新疆北部开采出来的新疆红花岗岩石板,抛光后干挂,整体呈酱红色。窗框是用白大理石镶边的。这一红一白,很耀眼,很漂亮。这种色调搭配具有强烈的民族传统风格,但由于工艺和材料都很现代,一眼看去,和天安门、故宫、太庙的墙面又有很大的区别,显示了时代进步的轨迹。
文学馆外墙

  整体墙面干挂红色花岗岩板近看效果尤其好,因为极其华丽,石材的细部品间斑纹尽收眼底,显得生动活泼,天然有趣。但是,远看效果往往不佳,过于单调,呆板,恰似一大红布块。

  在文学馆的墙体装饰设计里用三个措施打破这种单一性:一是如前所述,用白大理石条镶包窗框:二是每隔几十厘米横拉一条二指宽的毛边,远看,有条纹相间,破除板块单一效应:三是加设浮雕块。

  河北曲阳县有一种叫"草白玉"的石材,较之汉白玉更耐酸耐雨,以它为原料,打破80x80厘米方料,选郭沫若先生著名诗集《百花齐放》上的插图木刻图案为蓝本,雕成浮雕。当时,郭老写了一百首诗。十多位国内最有影响的大木刻家为他刻了一百幅木刻插图,对象是一百种花。这组作品精美绝伦,是木刻中的上品,堪称传世之作。经过选择、简化、放大,雕成浮雕。将近百种花卉、置于墙头,环楼而立,同时开放,岂不真正的百花齐放吗?
“百花齐放”浮雕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至今仍是我国文艺的最高指导方针。将《百花齐放》图案移至文学馆的外墙面上,其寓意不言自明,不失为一种形式和内容高度统一的追求,细心的观众或许能看出装饰后面隐藏的深刻含义夹。它是一个含蓄而典雅的装点。

四绝 巴金手印门把

  注意细节,往往是最重要的事。

  门把,是个细节,有定型产品,有豪华的,有普通的,有昂贵的,也有廉价的,买一个来,装上就是了;但统统不要,自己发明一个,这叫独出心裁;必要时,不仅值得,而且必须。全因为,门把是每个走进文学馆的观众和读者首先接触到的东西,而且是绕不过去的,必须和它接触了之后才能进来,可见其重要。对这个细节就必须小心了。

巴金手印门把

  文学馆便自己"发明"了一个。

  请雕刻家到杭州去,拜访巴老,按他的手形翻一个石膏模,再设计成一个长方形的铸铜件,正中是巴老的手印,连他手掌上的纹路部清晰可见,旁边有一个他的印章。再设计一套结构件,装在每一扇进出文学馆的玻璃大门上,成为文学馆一景。

  巴老的手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小而纤细的那种,因年迈而伸不太直,更显文人气。这只手写出了几十卷的著作,译出了几十本的外文书,写下了《家》和《随想录》,这只手妇孺皆知,这只手闻名天下,这只手引来无尽的兴奋和感慨,人人都要去轻轻摸它一下,推著它进门。

  也许,此刻,从接触这特殊的门把的一刹开始,人们便开始激动了,跟随大师走进一座神圣的文学殿堂。

五绝 彩色玻璃镶嵌壁画

  在西洋教堂中,彩色玻璃镶嵌窗户是必不可少的装饰,它们优雅灿烂,它们光彩夺目,它们庄重高贵,和教堂的气氛十分协调。这种装饰后来渐渐被引入世俗的建筑中,成为一种特殊的艺术门类。

  在美国德克萨斯州威科城贝勒大学中,有一座相当大而精美的博物馆,叫伯朗宁博物馆,是专门为纪念英国大诗人伯朗宁而建立的。它有十几扇玻璃窗,竟是由彩色玻璃镶嵌画所组成,而且是有情节的连环组画,描写的是伯朗宁和夫人之间的忠贞爱情故事。这一串美丽的大窗户十分惊人,能给人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它很有启发性。

  文学馆大堂迎面有两扇大玻璃墙,左右分立在大门的两侧,每侧有14米长,3.6米高。何不用来搞大型彩色玻璃镶嵌壁画。 文学馆请来了画家叶武林,让他设计画面,要求画面是通体的,不留间隔,相当做两幅14×3.6米整幅的玻璃大画,这和狭而高的教堂窗户有巨大的不同。

  画面上占据圣母玛丽亚位置的将是中国现代文学作品的人物形象。经过和画家反复探讨,决定选"鲁、郭、茅、巴、老、曹"六大文学巨匠的各一部代表作内容来作画。它们是鲁迅的《祝福》、郭沫若的《女神》、茅盾的《白杨礼赞》、巴金的《家》、老舍的《茶馆》和曹禺的《原野》。这六组画各自有一幅主画,两幅副画和六幅背景画。六组彼此相连,形成两堵巨大的画墙、逆光看去,五光 十色,十分抢眼。

大堂内的彩色玻璃墙

  鉴于玻璃镶嵌壁画的幅面过大,在制作工艺上遇到很大困难。经过仔细的 对比和评选,决定请北京玻璃研究院来 试制。他们克服了设计和制作上的难题,决定用'三明治'结构和分格组装的办法完成制作。

  后统计下来,共用了五十种不同颜色的彩色玻璃,切成形状各异的块块,总数为二万四千余块,用金属条包边,彼此焊接相连,组成画面。

  于是,国内幅面最大,由内容到结构都有创新的,大型彩色玻璃镶嵌壁画就此诞生。它斑斓,它耀眼,它宏伟,它新颖,它给入惊喜,它是第一个。

六绝 作家签名瓷瓶

  文学馆大堂里有一对巨大的青花瓷瓶,上面有五千余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的签名。

  大瓷瓶有三米半高,各重一吨多,是在景德镇烧的,每一炉只烧一枚,在烧制过程中,由于难以控制,烧毁了若干枚。

  作家名字按汉语拼音的顺序排列,相当好找。观众可以很容易地找到自己喜爱的作家的名字。

作家签名瓷瓶

  瓶上花纹的设计者是新加坡著名艺术家陈瑞献先生,他是取《诗经》上的典绘制的,但画法相当现代。

  瓷瓶由青岛华夏文化艺术传播中心的杨志鹏先生出资烧制,他还承担了搜集作家签名的全部事务工作。最后,由他和他的公司出面捐献给了文学馆。

  这对瓷瓶在观众眼中"很好玩",因为它提供了参与性,这很符合现代博物 馆的发展方向。

七绝 大油画

  当初,在文学馆的建筑设计中有一个特殊的要求,那就是要为大壁画留两扇墙。此处的墙不准开窗,房屋要留顶光。为此,设计师被要求专门设计一个过厅,称之为油画厅。

  油画厅相当大,左右两扇墙各有18米长。两幅油画的外尺寸是18x2.8米。油画总面积为一百平方米,相当一个巨型长轴。中国画的长轴方式在油画里找到了移植的对象。

油画(局部)

  文学馆找到了两位非常合适的画家来从事壁画的创作,他们都是油画家,是同学,早年也是中央美术学院的高材生,现在岁数在五十多,他们已经有很好的艺术业绩。他们的名字是阎振锋和叶武林。他们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们对事业的严肃认真,有创作力,和善于思考。

  两位画家关起门来,"恶补"了半年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择了两个主题:一个是中国现代文学名著中的"受难者",另-个则是"反抗者"。纵观中国现代文学,伟大启蒙者们是从描写人间悲剧开始的,加便是受难;由受难,自然延伸到批判,包括思想的批判和行动的批判,那便是反抗。所以一幅是"受难者",另一幅是"反抗者"便顺理成章了。

  他们画了整整一年半,各自带了三个助手。没有星期日,也没有节假日,并在一间租来的大厂房里,埋头苦画。

  他们成功了。画面搬到新馆过厅之后,经过组装和最后润色,受到了前来观看的专家的一致称赞,以为是一件难得的真正表现时代旋律的大作品。

  在当今的中国壁画中,它被誉为现代壁画的第二个里程碑。

八绝作家雕像

  可以和大油画相媲美的,是雕刻作品。

  文学馆园林中立着十三尊作家雕像,尺寸皆真人大小,但可以是全身,也可以,只是一张脸;有铜的,有大理石的,还有铁质的;可以是立体的,也可以是浮雕;多数直接立在草地上,像生活中的普通人一样。他们是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叶圣陶、冰心、沈从 文、朱自清、丁玲、艾青和赵树理。请了十一位著名的雕刻家来创作。

  文学馆只向雕刻家提了两个不寻常的要求:一是不限时,慢慢做,不着急,慢工出细活,小样给半年时间去想,可以反复地出样品;二是不要"标准"像,不追求"形似",只要"神似",当作一件真正的艺术品去做。总之,给艺术家们充分的创作自由,不施加任何的行政干预。

  雕刻家们喜欢,也珍视这种宽松的创作环境。

  熊秉明先生的"鲁迅"有两米高,只有一张脸,而且半边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眉,没有眼,平平的,另一半脸上有一条眉一只眼,鼻子下面是一把胡子,再也没了,但整体看,活脱一个鲁迅先生。绝了,手法非常现代。熊先生三次由巴黎飞来北京,冒着酷暑,拿着焊枪,亲自切割,亲自焊接,八十三岁了!钢板的锈色和焊缝的斑驳,将鲁迅先生的刚毅、厚重和苍劲表达得淋漓尽致。杨振宇博士由美国来,围着"鲁迅"雕像看了整整十五分钟,以为是一件了不起的杰件。

  "老舍先生、曹禺先生、叶圣陶先生"虽是由三位雕刻家分头雕,但三个作家雕像却是有机的一组:两位老者坐在椅子上对谈,曹禺站在椅后饶有兴致地听。靠背长椅也是铜的……

老舍、曹禺、叶圣陶雕像
沈从文雕像
矛盾雕像
冰心雕像

  如果说大油画是一组长诗。那么,这十三尊雕刻,就是十三首短诗,因为它们个个是"热"的,含著激情,进着火花,非常抒情,又饱含智慧。

九绝 奇石"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