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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此景俄罗斯
郭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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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俄罗斯作协第一书记尼格尔·雅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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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对我来说既平凡又特殊。平凡的是不论心境如何,日子总还是这样过下去,既使如相声小品般安慰自己“咱今天不过过明天”,日子依旧是命中注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往前走,眼前云烟只会成为历史或故事。个人如此,国家亦然。可我感叹历史,特别是在今天,一个对历史要么冷漠要么固守的今天。
特殊的是,我这个所谓青年作家承蒙错爱,当上了海南作家赴俄罗斯文化交流访问团的副团长,手足无措地“团长”了一把,从热浪袭人的南国飞向了天气温和的北方,内心无比“炎热”的踏上了古老的俄罗斯土地。
入境口岸是俄罗斯远东第三大城市布拉戈维申斯克,与中国的黑河隔江遥望。城市街景一目了然。出人意料的是俄罗斯海关的工作态度和办事效率俨然一副早期贵族的傲慢,十人一团的队伍,过了九人,只要午休时间一到,剩下那位就关外跺脚去吧。刚入俄门的那点新鲜激情顷刻化成了一腔哀怨。
地陪告诉我们,九十年代初期,每当有中国人过河入境,俄方边检人员总要夹道欢迎,入关手续异常轻松快捷,通往市区的快车道上警车鸣笛开道,弄得中国小摊小贩一不小心就享受了一次高规格礼宾待遇。尽管色彩斑斓污浊不堪的编织袋在中国城市的阳光地带已是贬意词般地招人现眼,可鼓囊囊的包裹里毕竟装着裂变中的俄罗斯人的希望。
为什么今天就不一样了呢?
近三个小时人挤人的煎熬,令我们心情沉重,为俄罗斯也为我们自己。
布市一夜休整,我们迎着晨曦穿过中国县城汽车站一样的候机大厅,登上了飞往莫斯科的航班。经停新西伯利亚,全程飘拂了十个钟头。由于时差关系,本该晚上九点抵达的莫斯科,下午一点就到了。太阳当头,冷不丁多出了一个下午用来游览气势宏大的胜利广场。高耸入云巧夺天工的纪念碑,既昭示着烈士英灵的伟大,也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俄罗斯人的艺术成就。浮雕密布塑像凌空,全景式的刻画令人留连忘返。
不久,天空就弥撒般地下起了雨丝,不断涌来的“伏尔加”“莫斯科人”里,款款走出了一个个披着洁白婚纱的新娘,在西装革履的新郎手挽中,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怀抱鲜花漫步广场,时时祭奠、留影、拥抱、接吻,漂亮的发式渐渐湿透,可丝毫也没有影响他们的情绪,表情依旧是那么庄严、幸福而安祥。一些暴发户们的“卡迪拉克”从他们身后飞驰而过,浅起了一片片水花。“伏尔加”“莫斯科人”照旧是一副淡泊与从容。我惊叹俄罗斯人这个感怀先烈的传统,是那样雄奇、美丽,油画一般的意境与深邃。这幅画,其它各国还有吗?
红场、天安门,天安门、红场,谁更耐人寻味?一道曾经共有的风景线将这两处世界最大历史最凝重的广场联系在了一起。克林姆林宫上直插天空的那颗五角星,尤如紫禁城的角楼,都曾是那样令人神往。沉重的红墙底下长眠着多少改变过历史的民族之魂,列宁与他的战友们一道静卧于此,感同身受俄罗斯的今天。
当我抽出一根国内带去的“红塔山”牌香烟,面对那座已不再设岗的长明之火依旧燃烧的无名英雄纪念墓时,一群年轻的俄罗斯士兵将我团团围住。哑语般地比划之后,我终于明白这群满脸稚气的军人非常渴望得到一支中国的香烟。我欣然整包奉送,条件是克里姆林宫前留个影。于是我和一群俄罗斯军人勾肩搭背很指导员式的“咔嚓”了一下。接下来一发不可收拾,一个胸前坠满功勋章的老人,在我面前拉起了激越悠扬的“喀秋莎”,另一个稍显年轻一点的用根单簧管在老人屁股上捅了一下,两人便默契地奏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我像冠军领奖台上的运动员一样,异国土地上禁不住有些激情澎湃,差点没热泪盈眶。享受过后自然要豪气地多奉献出一些小费了。望见几个兜售列宁、加加林邮票的大汉疾步奔来,我落荒而逃。
陪同我们的莫斯科地陪,是一个金发碧眼十分好看的少妇。我问她对俄罗斯今天的感受。她忽闪着那双传神的大眼,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好,不好,她表情丰富地说:没你们改革的成功,我去过北京、嗯哼、上海、嗯哼、哈尔滨——漂亮!我笑,问你们现在自由选举,完全可以挑选更好的领导人呀。她眼睛一转很无奈地撇了撇嘴:除了叶利钦还有谁呢!我含蓄道:“——久加诺夫呢?”她眼睛一瞪,肩膀一耸,“那我们宁愿现在。”
一个把自由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民族,我还能说什么呢?
接下来几天,由于俄罗斯作协临时更改了计划,我们只好先去了彼德大帝创建的首都——圣彼德堡。冬宫、夏宫、彼德堡宫、叶卡捷林娜二世城堡,无不闪炼着俄罗斯人的聪明才智与艺术功力。涅瓦河两岸十八世纪巴洛克时代的建筑,整齐划一连成了一片,构筑了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旖旎独有的风光。普希金的命运诗歌般地抒情于这座城市,并与之永远地融为了一体。尽管列宁格勒已不再。
似乎我们更关注的是那一声炮响的“阿芙乐尔”号巡洋舰。此刻它正静静地停泊在涅瓦河里,炮口依旧指向冬宫。装饰一新的容颜无法掩去当年那声响彻世界的呐喊。死者的梦,只能是战火、硝烟。
为了换换多少天来黑面包的单调,我们去了一家看上去并不豪华但艺术气氛浓郁的餐馆。期间一个面相白净四十多岁的男士,身着民族服装,在一位女士和风琴手的陪伴下,声情并茂极其认真地巡响演唱。陪同告诉我们,此人曾是苏联时代大名顶顶的功勋演员。我们一片愕然。当这位歌唱家拿出自己当年录制的盒带推销时,一群德国游客摆开了大手。流落街头的吟唱和当年聚光灯下的掌声,需要怎样的心理来承受呵。食物虽然精美,下咽并未产生愉悦。
当我们再一次回到莫斯科,共青团大街13号,高尔基创立的俄罗斯作家协会终于向我们敞开了大门。主人对中国同行的到来十分欣喜,长时间的紧紧拥抱。面对桌上的清茶和几碟不起眼的水果,主人愧疚地说出俄罗斯作协已到了穷困潦倒的地步。
俄罗斯国土辽阔民族众多,五千多位作家散布其中,作协内的各类社团达八十余个,每个民族的语言都设有专职顾问。俄作协还有专门研究翻译中国文学的部门,拥有不少中国古代现代的文学研究专家。外交部负责人,汉学家扎哈洛娃博士,拿着一本俄语精装版的中国文学作品选得意地说,这里面有张承志、柯云路等十多位中国作家的作品。可相比中国对俄罗斯文学的译介,他们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近乎可怜的境地。俄作协第一书记尼格尔雅宾,对此深有同感。他非常希望能加强两国作家的交流,借此来强化俄罗斯对中国的了解。只可惜俄罗斯作家协会己今非昔比,各项经费十分拮据。中国作家如能像走亲戚式的常来常往,那会令他们十分高兴。
整整一个上午,气氛融融情如兄弟,交谈、赠书、合影,彼此都有了过去的好时光的感觉。给我印像更深的是,作家们虽然言穷,但他们理头忘我的创作,对真善美不懈的追求丝毫没有动摇过。这是一个盛产普希金、果戈里、屠格涅夫、车尔尼雪夫斯基、涅克拉索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契诃夫的民族,他们的性格、才思和对人类的贡献早已血脉相承,绵绵不息。正因为这些魂灵的永恒,俄罗斯眼前的痛苦又能算得了什么呢?他们保守也罢先锋也罢,感觉迟早要回到心田,新一页的历史必将是华彩的乐章。
当我在巴尔特大街随意拣一处小画摊前坐下,一边欣赏不远处窈窕淑女旁若无人的小提琴演奏,一边等着半小时后就会有一幅与自己十分逼真的素描时;当我放眼城市,各个时期的雕塑、纪念碑嵌满其间,既昭示了俄罗斯的浩瀚历史和人格魅力,又突显出一个伟大民族的底蕴时,我为自已的祖国而沉思……
低沉的伏尔加河船夫曲,汇集着莫斯科河、涅瓦河的涛声,不再平静的流淌,但一如既往她它将奔向那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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