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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树下的感悟

  印度文化注重内省和思辨,认为一个人借助于内省,可以理解宇宙万物之正道。当年佛祖释迦牟尼为追求真理而离家出走,苦行八年,最后在一棵参天的菩提树下苦思冥想,豁然悟道,洞悉了人世间的真理,成为了"佛陀",即"觉悟的人,得智慧者"。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的悟道也使菩提树因此有了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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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在公路上行驶的自由, 别人也有压马路的权力。


  菩提,是梵文 "bodhi"的音译,意思是对佛教真理的觉悟。菩提树其实是印度一种著名的榕树,因植物高大,寿命长和经济用途上为虫胶的来源而著称。可能是由于释迦牟尼曾在这种榕树下洞悉了人世间的真理,因此人们称这种榕树为"菩提树(bodhi tree)"。在印度访问期间我曾看到很多学校里都种植着菩提树,学生们不是坐在教室里,而是围坐在菩提树下听老师们讲课。菩提树巨大的树冠形成了天然的穹顶庇护着树下的莘莘学子,树上伸下来的无数的气根,就好像是在为悟道者接通天地之灵气。

  也许是想借助菩提树的灵气,感悟一下人生的真谛,从印度归来后,我将菩提树的照片压在了玻璃板下。看着菩提树,我会想起在印度的所见所闻,印度的民俗、宗教、服饰、舞蹈、音乐、电影、雕塑、绘画、交通、建筑、以及印度的都市生活会不断在我的脑海中闪现。可能是菩提树确有灵性,我在细心梳理着访印感受的同时,的确有一种呼之欲出的东西在撞击着自己的心扉,我暂且将其称之为:菩提树下的感悟。

  在印度访问,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印度式的自由和民主。记得我们参观完阿旃陀石窟寺后,要赶回奥朗加巴德,乘坐下午的飞机飞往孟买。就在我们乘车往回赶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的湿婆军(活跃在印度中南部地区的政党名称)在公路上集会。百十来号人坐在马路中间将公路堵死,来往的交通被迫中断。由于我们怕耽误下午的飞机,所以将汽车开入逆行道。超过长长一排停泊在路边的汽车,我们来到了湿婆军集会的地方。这是一些身穿白色袍式服装,留着大胡子的当地农民,他们手举着湿婆军的旗帜,打着写有标语的横幅。我们看到一个似乎是湿婆军首领的人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演讲,似乎在抨击着政府的某项税收政策。我们来到维持秩序的警察面前,提出请他们帮忙与湿婆军交涉,网开一面让我们这些急着赶飞机的人过去。然而,他们的回答却是肩膀一耸,两手一摊,用形体语言告诉我们,他们无可奈何。

  陪同我们的拉奥先生告诉我们,他的老家就在马哈拉施特拉邦,湿婆军在这里颇有势力。由于湿婆军的暴力倾向,他本人不赞成湿婆军的政治纲领,但在去德里工作之前,为了不受其刁难,他不得已也曾加入过湿婆军。他还告诉我们,印度是民主和自由的国家,只要事先向有关当局报告,你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公共场所举行集会和游行。听了拉奥先生的介绍,我感到有些迷茫,一个人要求民主和自由固然无可指责,但是你在要求民主与自由的时候应当遵循一条原则,即你不能妨碍其他人的民主与自由。如果以牺牲其他人的民主与自由为代价,这种民主与自由的意义何在?好在湿婆军的集会在两个小时之后结束,堵塞的交通也随之恢复了正常。但是印度式的民主与自由却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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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不是坐在教室里,
而是围坐在菩提树下听老师们讲课。

  说到印度多党轮流执政的议会民主,记得陪同我们的大使馆一秘曾对我说,印度人口目前已经达到了10亿,仅次于中国成为世界人口的第二大国。按理说实行计划生育理应成为印度政府的一项基本国策,然而,由于计划生育与印度的宗教和传统文化相抵触,历届政府,无论是执政党还是在野党,谁也不敢捅这个马蜂窝,否则其支持率将受到冲击。当我听说为保证党派的支持率而放弃对人民根本利益的维护时,我感到了一种无奈的迷茫和困惑。

  我曾经长时间留意各国的公路建设,认为一个国家的交通如同一个人的血脉,通则畅,血脉通畅则人体健康。和人体一个道理,哪一个国家的交通发达、通畅,哪个国家的经济就会强大。掐指算来,美国目前高速公路的总里程达到了六万多公里,为世界第一。只要有足够的汽油,你可以不用踩刹车地将汽车从太平洋一直开到大西洋,中间不会遇到一个红绿灯。在美国的高速公路上行驶,你会感到和刷卡一样痛快。

  然而,在印度的公路上行驶,你则要时刻留意与你同行的人、畜、禽,留意在逆行道上迎面呼啸着向你开来的大篷车,还有专门在公路拐弯处拦路的乞丐和向司机兜售香料、鲜花和报纸的小贩。你有开车的权利,他们同样有"压马路"的自由。牛在印度被尊为神,而神是可以随意在马路上闲逛的。这么一来,可怜的司机就必须精力高度集中,时不时地要猛踩刹车,小心翼翼地避开横在公路上的那些"行使自由"的家伙。看着这些圣牛,看着这些违反交通规则在逆行道中一路狂奔的自行其是者,看着这些拦路的乞丐和小贩,你感到的是一种无序而绝非是一种自由。

  为了参观世界文化遗产泰姬陵,在印度文学院的安排下,我们分乘三部汽车从德里出发。德里距离泰姬陵约二百公里,来回需要六个小时,为了凑在一起热闹,我将诗人熊召政从另外一部汽车上叫到我们的车里。这样一来,他们那部车里则剩下了印度文学院派来的陪同及其家属。由于协调不好,印度文学院的陪同又没有手机,再加上路上交通拥堵,出了德里不久,我们便与他们失去了联系。直至参观完泰姬陵深夜返回到德里,我们才知道失去联系的那部车在路上遇到了车祸,汽车报废,车上的人也被送进了医院,好在伤者的伤势不重。在暗自庆幸我们代表团里没有一人卷入车祸的同时,我也深深地感到,自由是有限度的,无限的自由说到底是一种无序,是一种无政府主义,而这种所谓的自由反过来会伤害自由本身。

  我不想贬低他人以抬高自己,因为在中国的乡间公路上也存在着无序,我们也得时时提防那些将公路当作打麦场的农民随意在路上布下的"陷阱"。然而与印度相比,我们的情况要好多了。在中国,全封闭的高速公路总里程目前已达到19000多公里,而印度仅有94公里。高速公路在英文中的一种说法是:freeway,从词根上解释,这个词的意思是:自由的路或没有限制的路。然而正是这种"自由的路"却给使用者以诸多的不自由,比如不能逆行,不能超速,不能随意掉头等等。所谓的"全封闭"恰恰是对自由的一种限制和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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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提树巨大的树冠形成了天然的穹顶,树上伸下来的无数的气根, 就好像是在为司道者接通天地之灵气。

  印度是一个多种语言文字的国家,得到官方正式承认的语言文字有22种,如果加上部落语言,印度的语言文字达到了令人吃惊的176种。语言与语言之间的隔膜,使很多的人无法相互沟通。为了构筑相互沟通的桥梁,印度政府不得不投入巨资在全国成立若干个语言翻译工作室,集中了全国大量的翻译人才对各语种的书籍进行相互间的译介,不得已时甚至借助于英国殖民者留下的语言平台--英语,以求得相互间理解与沟通。当然,印度的这种语言环境是历史造成的。追溯历史,印度在孔雀王朝时期第一次实现了国家的统一,从时间上看与秦始皇统一中国当属同一个时代。为了维护政权的稳定,征服所属臣民的心,孔雀王朝的统治者阿育王将佛教尊为国教,以慈悲和宽容教化民心,同时用各种文字铭刻"法敕",宣传佛教的教义和宗教道德。用现在的眼光来看,阿育王对文字的使用还是比较民主的。印度民族文化中的容忍和民主的精神可能正是源于阿育王时代对多种语言文字的宽容。与之相反,秦始皇则眼里不揉沙子,在千里之遥的中国,他以自己的金戈铁马横扫六纵,将分裂的中国统一在自己的麾下。随后他不是以怀柔的政策教化民心,不是以宽容的态度对待多元文化,为了建立高度统一的国家,秦始皇以焚书坑儒式的专制,强行统一了各部落、各民族的文字。秦始皇本人也因此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暴君。而现在看来,秦始皇以焚书坑儒式的专制所统一的文字--汉语--已发展成为世界上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看来谁也无法否认,秦始皇的专制为中华民族留下的是一份极为丰厚的遗产。我没有颂扬专制贬低民主的意图,我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感悟,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包括自由与民主。

  我们在印度属于老外,到各旅游点参观无法享受国民待遇,这与我国改革开放初期的情景十分相似。印度一般的老百姓参观泰姬陵仅花20个卢比,而像我们这样的外国人除了要花500个卢比购买门票之外,还要加上250个卢比的消费税。如果你随身携带着手机、商务通之类的电子器物,对不起,进门之前你要花钱把这些东西存起来。你如果想带照相机进旅游景点参观,那好,你还要交50个卢比。这样算下来参观类似泰姬陵这样的景点,一个外国人差不多要花掉近一千个卢比。比印度国内游客高出50倍的差价的确让我感到有一种遇到了周扒皮的感觉。在我看来,这不是开放所应当持有的态度,给我的感觉是拒人以千里之外,起码让人觉得太小家子气。

  如今的世界已经进入到经济一体化的时代,世界经济的运行越来越成为一个整体,在这种一体化的压力下,一些国家纷纷建立起区域性经济合作组织以平衡各方面的利益。正是基于这种大的趋势,欧洲于今年开始正式启用欧元作为统一货币。在这样的时代,人为地制造壁垒,只能封闭自我,使自己与飞速发展的世界格格不入。

  记得有一天,我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吃饭,酒店的一名招待看我穿着夏威夷花衬衣,就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来自印度尼西亚。当我告诉他我来自中国的时候,他大为诧异,称中国人不是穿毛式制服吗?之后若有所思地自问自答道:"中国进步了,看来再过几年中国也会像印度一样成为民主自由的国家。"这位男招待的一席话说得我们啼笑皆非,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更有甚者,有的印度朋友甚至说我们的上海与他们的加尔各答差不多,都不愧为东方的巴黎。

  对于信息的闭塞而引起的尴尬让我感到中印两国的确应当加强交流,以增进相互间了解。同时我还感到开放国门,广视听于天下的重要意义。在与印度作家的交谈中我感到,印度作家在打开国门的问题上多少存在着一些顾虑,他们担心,一旦国门打开,自己的传统文化和价值观将受到西方文化强有力的挑战。其实何止在印度,就是在中国,这种担心和恐惧也曾普遍存在。不是也有人曾质疑:一旦窗户和门都打开了,苍蝇和蚊子都进来了怎么办?就是在改革开放取得了巨大成就的今天,谨小慎微的人有之,持保守态度的人有之,反对全面开放的人有之。

  印度是佛教的发源地,在汉朝时期传入我国。在参观印度佛教圣地阿旃陀石窟寺和爱罗拉石窟寺的过程中,我记得我和我们团的几位对佛学有所研究的朋友曾进行了一番讨论。我们大都认为,源于印度的佛教对中国文化曾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正象鲁迅所说:"印度则交通自古,贻我大祥…",然而当谈到佛教之所以能传入中国的时候,我们又都感到是因为中国文化兼容并蓄的包容性,是因为中华民族对学习和借鉴外来文化的开放精神。据《尚书·舜典》记载,舜帝为广视听于天下,将自己的明堂辟四方之门,以求明四目,达四聪。研究中国历史上的帝王宫殿,从南朝以后无不是以开四门(即东西南北门)为定制。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中华民族的开放精神是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传统的。古丝绸之路不但给中国带来了西方的物质文明,更为中华民族引进了外来文化。中国的一句古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源于印度的佛教在传入中国后的繁荣景象。就连唐朝皇帝李世民也曾题诗赞美佛教寺院:

回銮游福地,极目玩芳晨。
宝刹遥承露,天花近足春。
梵钟交二响,法日转双轮。
寂尔真仙境,超然离俗尘。

  在文明与文明的融合与冲撞中,中国并没有丢失掉自己的文化传统,中华文明正是融合了诸如佛教文化在内的外来文化的影响得以发展而变得更加强大,变得光彩夺目昭示后人。

  从印度访问归来,不成形的感想有很多,但要真的归纳为"菩提树下的感悟"则感到有些信心不足,我老有一种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肤浅了。然而两国文化的巨大反差逼迫着我在梳理访印观感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将所有的东西都纳入到自己内心的天平之上,逐个地进行全方位的、立体的比较。我从心里不敢有贬低他人的企图,只是想通过我的所见所闻,通过我对不同文化的比较传达给读者一些我的感受,我不敢说菩提树使我豁然悟道,洞察了人世间的真理,但印度的菩提树的确给了我某种启发,使我最终将我的感受梳理成形。

                            钮保国

                           二○○二年二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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