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不需要握手
伊朗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一方面我身边去过伊朗的人不多，因此有关伊朗的消息有限，另一方面从新闻媒体上了解的又都是些诸如扣押美国人质，追杀英国作家拉什迪，两伊战争等等负面的消息。我对新闻媒体从来不敢过于信任，总觉得要想真正了解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必须亲自走近他们，观察他们，体验他们的生活，与他们交流，与他们对话，感知他们的喜怒哀乐。
2002年3月初，我借去伊朗基什岛参加"小说与不同文化对话"国际研讨会的机会，第一次踏上了这块陌生的土地。走下飞机，首先让我感到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所有未按穆斯林服饰着装的妇女，统统要进入更衣室，伊朗海关在这里为她们准备了长袍和头巾。看着那些从更衣室里出来的高矮不一、肤色不同的"穆斯林"，大热的天里将自己裹在头巾和长袍中的女士，我从心里感谢真主赐给我的是男身，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我可以不必乔装打扮，违心地将自己包裹在我所不熟悉的服饰中。但同时我也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双脚已经踏上了伊朗的土地，进入了一个有着自己独特文化传统的国家。
伊朗在伊斯兰革命之后，成立了伊斯兰共和国，以什叶派伊斯兰教义为立国准则，遵照该准则建立的法律，这里不容许妇女卖淫，不容许博彩事业的发展，商品买卖不得有任何形式的欺诈行为，不得在任何场合酗酒，不得举办家庭舞会，妇女除了要按伊斯兰的风俗着装外，不得从事唱歌、跳舞等演艺类职业。遵照该项法律，偷窃他人财物者，将依照伊斯兰的法规进行处罚，重者将被砍掉右手或左脚。
在如此多的禁忌里，我曾猜想这里的女性一定都被禁锢在了传统的服装里，"美"是不容许被发现的。然而进入伊朗后，我才发现，传统的服饰根本无法束缚伊朗姑娘爱美的天性，他们通过巧妙的缝纫技术，通过精心挑选的布料，通过雕琢暴露在外的边边角角，将女性所特有的曲线虚虚实实地勾勒了出来，让人们在一种朦胧中感受到美的存在，并为那些观察到这些美的人们留下充足的想象空间。与我同行的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黄亚洲则将这种朦胧的美用诗一般的语言比喻为"孔雀无需开屏"。
伊朗是古波斯文明的发源地，在历史上曾受到亚历山大帝国、帕提亚帝国、阿拉伯帝国、蒙古的伊尔汗帝国等外族势力的奴役，是一块不同种族汇聚、通婚和融合的地方。外族的入侵，不同文明的侵蚀使这里的居民血缘混杂，混杂的血缘造就了久负盛名的波斯美女。
在基什岛我没有看到一个体态臃肿的女人，一个个都是那么轻盈飘逸。虽然黑色的头巾将一头秀发包裹，但高高的鼻梁、水灵灵的眼睛、洁白的肤色以及生动起伏的面孔却在这黑色头巾的反衬下更加凸现出了妩媚，更加显得一尘不染。漫步在基什岛的大街小巷，一双双时髦的皮鞋衬托起伊朗姑娘高挑挺拔的身材，海风将黑色的衣袍吹得飘飘洒洒，将伊朗姑娘吹得婀娜多姿。此情此景，怎能不让人感慨，不同的文化正如同不同的艺术大师，经他们的想象，经他们的手所塑造出的是不同的艺术珍品，他们所给予人类的不是千篇一律的感受，而是百态千姿的美。
然而禁忌的确使这里的生活缺少了一些色彩。为了庆祝"小说与不同文明对话"国际研讨会在基什岛召开，会议主办方在大会的开幕式上为来自各国的代表安排了文艺演出。然而在演出中我却发现，除了一位拉大提琴的演员是女性外，其余参加跳舞、唱歌的演员统统是男性。对此我曾不解地询问旁边的伊朗朋友，人家告诉我这是宗教的规定，女人不可以在大庭广众面前抛头露面。没有了女性的参与，文艺演出则显得阳刚有余，阴柔不足，多少让人感觉到舞台上面的乏味、感觉到有些单调和遗憾。
伊朗基什岛是一个由珊瑚礁堆积而成的岛屿，地处碧波荡漾的波斯湾，扼守着进出波斯湾的交通要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小岛面积为90平方公里，气候宜人，四周细细的沙粒形成了银白色的沙滩。棕榈树、白沙滩配上清澈透底的海水，基什岛是一处理想的休闲度假场所，可以说与夏威夷相比难分仲伯。1970年这里被确定为伊朗的经济贸易自由区，所有进出基什岛的商品不附加任何关税。据说基什岛所得到的优惠条件一点都不比我国的经济特区--深圳差。然而在基什岛走了一圈之后我感到，这里的发展远没有形成规模，无法和深圳相比。虽然机场、道路、酒店等基础设施建了不少，但缺乏的是人气儿。比较我国深圳特区的建设，这里似乎少了一些自由，多了一些禁锢。我住进这里的酒店后发现，在每间房屋的桌子上都有一张明显的提示，要求房客不得身着泳衣在酒店中行走，就连到海边沙滩上进行日光浴，或到海水中游泳也必须是男女有别，基什岛的海滩由此被人为地划为男女不同的隔离区。据来此参加一个贸易投资洽谈会的挪威商人讲，他不会来此投资，主要的原因也是这里的禁锢太多了一些。
我们住的酒店位于小岛的中心，走出大门就可以看到十字路口街心花园中竖立着一个巨大的火炬雕塑，火炬上面的火焰是由下红上黄的丝绸制作，火炬的中心安装着鼓风机和灯光设施，这样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远远地看去，象征着伊朗伊斯兰文明的火炬始终在熊熊燃烧。我想世界上任何一种宗教，无一例外地总会以类似的建筑作为标志，凝聚人心，感召着信徒为崇高的事业献身。在这种火炬的照耀下，基什岛上找不到酒吧和夜总会，找不到红灯区，找不到赌场和妓院。然而，任何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基于宗教教义建立起来的法律虽然多了一些严酷的约束，但却塑造了人们在社会中的行为规范。这里的人，民风淳朴，热情好客，大街小巷干干净净，人们脸上洋溢着自信和友善，人人自觉遵守交通规则，服务行业不会主动索要小费，出租车上童叟无欺，看不出社会上有凶杀和偷盗的劣迹，街头更绝少看到流浪的乞丐。我想这可能就是伊斯兰文明奉献给人类的色彩，这可能就是伊斯兰文明所塑造出的魅力。
我在伊朗基什岛参加会议，接待我们的人中有一位伊朗姑娘，我已经记不起她名字的发音，只记得她的名字在波斯语中的意思是"月晕"。自然界中的"月晕"是一种物理现象，是月光通过云层的中的冰晶所折射出来环绕在月亮四周的光环。"月晕"像一层薄雾，又像一层薄纱将月亮轻轻地缠绕，月亮在月晕环绕下更显现出一丝妩媚和动人。现实中的"月晕"姑娘恰似自然界中的月晕，亭亭玉立的身材，含蓄和文静的面孔，轻薄的衣料裁制的衣袍以及飘洒的头巾，将姑娘的青春勾勒出虚幻的曲线，与自然界中的月晕交相呼应，更让人感到"月晕"姑娘的楚楚动人。
月晕姑娘大学里学的是工商管理，毕业后从伊朗内地来到伊朗的自由贸易区--基什岛，现在在基什岛大学工作。这次由于"小说与不同文化对话"国际研讨会占用基什岛大学的会议中心，月晕便被临时抽调到会议上做会务工作。会务工作极其繁琐，我们在三天的会议上总能看到月晕姑娘那忙碌的身影。每当见到我们，"月晕"姑娘总会主动向我们点头微笑，微笑中带有羞涩但饱含着对到访客人的诚挚和友善。
为了感谢"月晕"姑娘热情周到的服务，临别时黄亚洲将一个从国内带来的用丝绸缎面制作的手机袋儿送给了她，同时主动伸出手来，想用握手的方式再一次表达我们的感谢之情。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月晕"微笑着拒绝了我们的握手。她双手合十，腼腆地向我们表示，依照伊斯兰的风俗，男女不可以握手。但是她真心地感谢我们送给她的礼物，感谢中国作家送给她的这份友谊。
月晕的话又一次提醒我们，这里是伊朗，这里的人民生活在与我们不同的文化背景之中。同时"月晕"姑娘的话也使我感悟到，文化的差异需要相互间的理解，能够保持距离的人才能够欣赏到距离的美，能够相互尊重的人才能够体会到美给我们带来的享受。有了理解，有了尊重，有了把握距离的尺度，握手便成为了一种可有可无的形式。我望着"月晕"姑娘脸上挂着的微笑，将"友谊无需握手"记在了心中。
钮保国
